天工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全部深空监测日志。
数据量庞大到令人窒息。部署于太阳系外围的天眼雷达阵列，每秒吞吐上百太字节的宇宙背景辐射信息，其中九成九属于无用的电磁噪音。
但有一条记录被系统自动标红。
生成时间：五十七小时前。
“太阳系中心延伸一光年方位，坐标指向猎户臂外侧。天眼阵列在该坐标处捕获一个直径零点三天文单位的球形区域。”天工同步展开三维星图。
全息投影里，一枚红色标记点孤悬于太阳系边缘。
“该区域内部，电磁辐射归零。引力波归零。微中子通量归零。所有途经此处的宇宙射线与微陨石，穿入后丧失一切物理踪迹，没有任何能量记录从另一端穿出过。”
陆云盯着那个红点：“温度呢？”
“边缘温度恒定于零开尔文整。非无限趋近，是精确停留。”
这组数据直接撞穿了现有物理体系的地基。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恒温二点七二五开尔文，大爆炸残留的余温弥漫于每一寸空间，哪怕最空旷的星际真空，温度也不可能跌破这条底线。
零开尔文整，所有微观粒子的热运动彻底停滞。海森堡测不准原理早就划下铁律：微观粒子的位置与动量不可能同时清零。
除非那个红点内部运行的物理法则，已经不属于这个宇宙。
“有移动轨迹？”
“有。”天工的运算几乎与提问同步完成，“正以每小时零点零零一天文单位的速度朝太阳系推进。
按当前航速推演，七百三十天后跨越海王星轨道防御圈。”
两年。
陆云在这个数字上卡了几秒。两年对星际尺度而言短得离谱，对地球刚起步的星空防卫力量而言，连喘息的余地都没剩多少。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下一个问题，指挥中心的合金门向两侧无声滑开。
零走了进来。
十五六岁人类少女的外貌，平日驻留地球做物种数据采集。天工的最高级别深空异象警告发出后，她搭穿梭机赶赴月球，全程没耽搁一分钟。
进门时步伐平稳。
视线扫过全息投影中那枚红色标记的瞬间，她的脚钉在了地上。
陆云转过身。
“认识？”
零没开口。呼吸断了两秒，转为短浅急促的喘息。那双平日由蓝色数据流构筑的眼眸，底色褪尽，换成了深紫。
陆云见过零在战场上的应激反应。对阵第三旋臂流浪舰队时，她顶多表现出对战术推演的审慎。
眼下这副模样，是另一回事。
一个见证过宇宙深渊的高等文明个体，正在发抖。这件事本身传递的信息量，比天眼阵列采集到的所有数据加在一起还要沉重。
陆云指了指控制台旁的金属座椅：“坐下，把你知道的全倒出来。”
零挪步落座，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那个球形区域，内部代称。”
“微光？”
“观察者文明的叫法。但微光不是观察者的产物，它诞生的年代比观察者一族还要久远。”
陆云抓住关键：“远古生命体？”
“形态无法界定。”零的用词变得格外谨慎，“把整个宇宙想成一个超大型运算网络。观察者文明在这个网络里充当外部监测模块，只管记录和观测。微光，”
她停了一拍。
“微光是纠错模块。”
陆云没插话。
“宇宙运转会产生冗余错误，熵增失控、底层文明发展路线偏离轨道、基础物理常数突变……这些变量落在高维视角中，统统被判定为系统错误。微光的使命只有一个，锁定这些变量，然后抹除。”
最后两个字，零的发音比前面所有音节都重。
“连带该错误关联的三维空间、时间轴线、前因后果的逻辑链，全部连根拔掉。等同于超级计算机对硬盘扇区执行强制格式化。”
房间里只剩设备运转的底噪。
苏青影和林默站在操作台前，远程连线的曜也在数公里之外同步收听。每个人都把这番话嚼了个透。
林默先开腔：“那玩意儿大老远奔过来，是要把地球格式化？”
零没正面接这句话，视线仍挂在星图上那个红点。
“地球近期闹出的动静太大了。科技爬升速度、向外太空投放深空兵力、强行插手外星文明体系的争斗……放在微光的评判框架里，这些行为全部归类于无序扩张。”
“无序扩张就是系统错误？”陆云反问。
“偏离预设的发展轨道，即为错误。”零给出结论，“对错误，只有一种处置方式。”
最后那层意思，零没再往下说。
不用说。格式化，留给地球文明的结局是归零。
七百三十天的倒计时，已经架到了全人类的脖子上。
陆云伸手调出战术面板，指尖敲击虚拟键盘，拉开一张全维星图草图。
“两年时间，常规文明怎么爬科技树都来不及。”他从果盘里拿起一颗月球培育的番茄，咬下一口，汁水沿着指缝往下淌，
“可红星湾向来专治各种不服。既然这套宇宙法则里装了纠错模块，那就必定藏着对应的反制逻辑。
零，微光能定位咱们，咱们凭什么不能逆向拆它的底层代码？”
林默的脊背挺直了两寸。苏青影手中的记录笔悬在半空，转头看过来。远处连线的曜，主板指示灯连闪三下。
零坐在金属座椅上，一动没动。
具备抹除整个星系能力的远古存在正在逼近，地球人没有讨论怎么造流浪舰队跑路，第一个念头是把宇宙级清道夫的代码扒个底朝天。
“天工。”陆云咽下番茄，“最高优先权，抽调红星湾三分之一空闲算力，给那片死区建物理力学模型。”
“指令接收。专属推演矩阵已上线。”天工的合成音不带任何起伏。
倒计时还在走。牌桌上的筹码还没推完，陆云的手也没打算从桌面上撤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