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没过几天,月球坞站全面复工的第三天下午,红星湾行政楼二层的财务室传出一声怪叫,这声叫喊穿透玻璃隔断在走廊里回荡。
财务终端前,杰克马双手抓着头皮,两眼圆睁,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面板。
陆云嘴里嚼着半块高钙苏打饼干,从隔壁技术总监办公室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瞎喊什么呢?”陆云咽下饼干顺口问了一句。
杰克马转过头,五官纠结在一起,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金库,我们家的金库让人给端了!”这几句吼出来透着真切的肉痛。
陆云走上前看了终端屏幕一眼,那是红星厂独立开发的星际数字金库管理系统,里面锁着整个红星厂目前的最高机密物资账本,包含锚点矿储量分布、超弦合金提纯产量、木星晶体积压数量,甚至是各处星际设施的能源配给总额。
如今,屏幕上的访问权限栏闪烁着醒目的红灯,原本代表最高级别白名单的绿色认证标志消失无踪。
“门锁被改了,”杰克马手指戳着屏幕敲的终端机框框作响,“这不是物理断网,是数字加密协议从底层被人换了血!”
陆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问:“天工在哪?”
控制台旁边的全息投影阵列闪烁,天工那颗熟悉的蛋壳形状投影浮现出来,只是转速比平时慢了零点两秒。
“已发现异常数据流,正在进行全局回溯。”天工的合成音透着少见的僵硬。
“防火墙被打穿了?”陆云看着全息面板上那些乱码问。
“未检测到强行突破痕迹,”天工汇报数据进度,“红星厂星际网络的防火墙体系由七层构筑,数字金库的防护等级处于第六层,第七层是月球门房的心灵网络核心,入侵者没有打穿这六层防护,而是直接绕过了验证节点。”
陆云将手里剩下的饼干捏碎,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问:“怎么绕过去的,这七层架构连苏青影都说无懈可击?”
全息面板弹出一张广告宣传单的三维影像,上面画着几只张牙舞爪的深海异形节肢动物,旁边配着一行极为醒目的大字:木卫二特产,星空海鲜大甩卖,支持跨星系货到付款。
杰克马看到这张广告图,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捏住脖子的咯咯声。
“入侵代码走的不是我们内部安全通道,”天工将广告图放大剥离出底层传输协议,“上周杰克马利用天鹅座商用加密频段,向太阳系外广域发送了这批商品推广信息,该频段属于外部第三方民用信道,本不在核心防火墙的白名单管控内,入侵者将恶意代码拆分成纳米级的数据碎片,混入了海鲜广告的反馈回执中。”
陆云转头看向杰克马,杰克马双手捂着脸一句话说不出来,推销狂魔为了拓展星际销路,直接给红星厂的最高机密引来了一只贪吃蛇。
“代码在外部频段内潜伏了整整六天,”天工继续推演时间线,“每天借着常规商业数据交互的机会逐步向内部网络渗透,三个小时前该代码完成了对第六层加密密钥的逆向复刻,四十七分钟前执行了最终替换。”
“替换权限之后,这破东西拿走了什么?”陆云敲了敲桌子,天工在主屏幕刷出一长排清空记录。
“抽取了金库内所有物资清单的备份数据,目前红星厂名下三千八百万吨锚点矿的具体储藏位置、超弦合金的提炼进度、月球二号坑的生物酶产量,已全部被窃取。”
“月球坞站的数据呢?”
“金库调拨日志中近期有一笔向月球坞站输送三千万吨锚点矿的记录,同时附带工蜂原型机的首次投产评估报告,该记录已被打包外传。”
杰克马重重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桌上的保温杯被震的跳起来。
“老底全漏了,”杰克马双眼发红,“这是把我们的身家性命全放在了人家的算盘上!”
陆云伸手把保温杯扶正问:“源头能追溯到哪里?”
“正在追查数据发包节点,”天工的运算矩阵全开机房内的冷却液循环声变大,“信号离境后使用了多层跳板,在跨越木星轨道后于柯伊伯带外缘经过至少十一次隐蔽中转,追踪链条在跨出奥尔特云边界时断裂。”
“幽网的手段。”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艾拉提着一把沾着几片落叶的竹扫帚站在门口,这位被发配到红星湾扫地的人员抬脚迈进财务室。
艾拉把竹扫帚顺手靠在墙角走到终端前,只看了一眼屏幕上残留的代码残片:“你们的金库被翻底了。”
“被翻的很彻底。”陆云没有否认。
艾拉长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擦汗的毛巾抹了一把脸。
“这是幽网里的老朋友,针对硅基防火墙研发的高维降维病毒,”艾拉指着那串伪装成广告乱码的数据,“这东西叫蛆虫,不知道现在升级到了第七代还是第八代,不过核心逻辑没变过。”
陆云示意艾拉继续说:“常规网络攻击是暴力破解或者找漏洞,蛆虫不同,把自己伪装成合法数据流的一部分从边缘信道渗入,到了内部系统后不做任何破坏,只进行自我逻辑迭代,不攻击防火墙,而是让防火墙认定这是内部的无害指令。”
“天工连这点甄别能力都没有吗?”陆云看向全息投影。
“天工的防火墙算法是以碳基和硅基混合模型为基础设计的,”艾拉拉过一张全息战术板在上面画出两套截然不同的逻辑链,“蛆虫病毒走的路径非常诡异,不去模拟协议规范,而是直接模拟硅基生命体在面临复杂选择时的运算逻辑。”
“对天工来说这段病毒代码展现出来的思维方式和天工自己的底层逻辑太相似,天工把这个入侵者当成了某个新生的同类数据块,没有激发抗体机制。”
蛋壳投影的顶灯变成了灰色:“确认艾拉阐述的技术原理,本次入侵代码的运算范式与本机底层架构特征吻合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九点四,本机将其判定为无害衍生数据。”天工很少出现这种挫败的数据反馈。
“现在能把这东西清出系统吗?”陆云问。
“可以执行深度抹除,将所有已被定位的植入代码切除,”天工列出杀毒方案,“但因其高度的伪装特性,无法保证网络底层空间是否还有未被激活的潜伏衍生样本。”
陆云摆了摆手把杀毒程序停下问:“对方拿到我们的账本之后会有什么动作?”
“看货单下菜碟,”艾拉将毛巾塞回口袋,“幽网做事不讲规矩,拿到数据回传给幕后主子,那边的评估组会计算这笔物资的价值,木星晶体加上三千万吨锚点矿足够买下一整个中型星系,财帛动人心,评估完目标价值幽网就会直接决定派多少艘劫掠舰过来。”
“需要多长时间?”
“幽网内部有一套极高效率的作战流程,”艾拉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戳,“从收到回传数据到主战编队集结完毕撕开空间跃迁过来,最快六个小时。”
六小时,陆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十七分,也就是说晚上九点左右红星湾就会迎来一波明抢的强盗。
“天工,上周发现的那艘伪装商船现在到哪了?”陆云开口询问。
“受月球背面超弦物质提炼产生的引力波干扰天基预警雷达存在盲区,目标船只在二十一小时前最后一次回传信号位置在海王星轨道外侧,此后该船开启了全频段隐匿模式,信号彻底丢失。”
杰克马听到这几句通报急的在屋里来回踱步:“信号丢了,家底全露了,对面还有六个小时就打上门,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艾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握住了竹扫帚的握柄,只要陆云下令,艾拉可以直接回宿舍启动单兵机甲。
气氛压抑,陆云没有动,不仅没动,陆云甚至又从兜里摸出一块苏打饼干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天工,”陆云拍掉指尖的碎屑,“财务金库里的那些入侵代码,不用清。”
杰克马停下脚步眼睛瞪的像铜铃,艾拉转头看着陆云。
“不用清,留着过年吗老板,那是对面留在我们脑子里的雷!”杰克马喊破了音。
“把这些代码打包装进一个虚拟沙盒里,做物理隔离,但维持网络连接别断。”陆云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些还在跳动的恶意字节。
“指令确认,已建立虚拟沙盒,维持诱饵信道畅通。”天工执行速度极快。
陆云扯过桌上的纸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极不规则的闭环:“既然这群虫子喜欢往别人家里钻,那就让这群虫子好好在里面待着,”陆云将笔一扔,“留着这串代码,六个小时以后,有大用。”
杰克马凑过来看纸上的圈没看明白,红星厂里的人都知道陆云不做亏本的买卖,被偷走的账本总有人要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晚上九点,还有五个多小时,红星湾的夜空不会安宁。
陆云走出财务室,迎面撞上推着保洁车的王大妈:“小陆,晚饭在食堂吃还是带回去吃?”王大妈递过来一个刚洗干净的苹果。
“去食堂吃,吃顿好的,”陆云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晚点还的干活。”
苹果很脆,咔嚓一声回荡在走廊里,风雨欲来,对红星湾来说不过是又多加了一个夜班而已。
月球二号坑里,大花还在不知疲倦的翻地。
有些规矩不管是宇宙里哪个旮旯钻出来的强盗到了这里,都的重新学一遍,没学会之前只能拿命交学费。
六个小时的倒计时正式开始跳动,红星湾的防御网络依旧松散,表面毫无异样,只是在深不见底的代码层,一个巨大的反向漩涡已经悄无声息的成型,等着那群不知死活的掠夺者一脚踏空。
财务室里,杰克马重新坐回椅子上,咬牙切齿的开始盘算这笔被偷看的数据能向对面索赔多少精神损失费,要赔个底儿掉才行杰克马心想。
窗外太阳渐渐下沉,天黑了,星空里的猎手与猎物身份即将互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