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长城计划”通过后的第四天,红星湾迎来了一批新面孔。
说“一批”不太准确。
实际上就是一个人带了七个行李箱。
另外六个人跟在后面,每人拎着一台便携式工作站,从停机坪下来后就开始组装设备,连招待所的房间号都不问。
苏青影,三十一岁,国家航天局空间站总设计师,全国最年轻的航天器总师,履历上最醒目的一行,“天宫三号”核心舱结构设计主持人。
她从穿梭机上下来的时候,红星湾正好是下午两点半。阳光很好,停机坪上的合金地面反着光,热浪从脚底往上窜。
来接人的是杰克马。
他站在停机坪边上,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苏总师”三个字。
旁边还画了一朵花,花瓣的数量不对称,杰克马的美术功底跟他的财务能力成反比。
苏青影扫了一眼那块纸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个子不高,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一身深蓝色工装,左胸口袋里插着两支笔,一支红的一支黑的。
工装袖口卷到手肘以下三厘米,卷边非常整齐,两边完全对称。
杰克马迎上去,热情地伸出手:“苏总师,欢迎来红……”
“矿石在哪?”
“……啊?”
“锚点矿。你们在电话里说,有一批需要进行结构分析的外星矿物样品。在哪?”
杰克马的手悬在半空中,被彻底无视了。
他尴尬地收回手,干笑两声:“苏总师,您刚下飞机,要不先去招待所休息一下?食堂今天做了……”
“不需要。”苏青影已经迈步往前走了,方向是三号实验楼,她在飞机上背过红星湾的基地平面图,
“矿石样品如果还没从月球运回来,给我数据也行。另外,陆云的那份飞船设计图纸我需要原版,不是天工转译过的简化版。”
杰克马在后面小跑跟上,脑子里已经在措辞怎么跟陆云汇报,“来了个比秦总还难对付的”。
苏青影的团队效率极高。六个人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在三号实验楼的空置房间里搭建出一套完整的航天器结构力学分析工作站。
主机柜是他们从北京背来的,光这一台机器就花掉了国家航天局半年的设备采购预算。
苏青影坐在工作站前,屏幕上铺满了“工蜂”飞船的三维结构图。
天工很配合,按照陆云的指示把完整版图纸开放给了她。
整个下午,苏青影没喝一口水,没上一次厕所,眼睛钉在屏幕上,两支笔交替使用,红笔标注疑问点,黑笔写计算过程。
她随身带的A4草稿纸已经用掉了十七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
她的副手,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博士,在下午四点半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苏总,您该喝……”
“七号节点的反重力锚定方程,第三组未知数。”苏青影头也不抬,“你看这个。”
她把草稿纸推过去。
副手放下水杯,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这个方程里,陆云用了一组非标准的张量缩并规则。按照爱因斯坦场方程的标准形式,这里应该是对称的。
但他的写法,”苏青影的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是反对称的。”
“反对称?那不是违反了广义相对论的基本假设?”
“不是违反。”苏青影往椅背上靠了一下,两根手指捏着红笔尾端,轻轻转了一圈,“是他在广义相对论的框架外面,拿了一把新尺子。”
她盯着那组方程,眉头拧了起来。
“但是这把尺子的标度,我推不出来。它要么是错的,错得离谱。要么是对的,对到让过去一百年的引力物理学全部变成近似解。”
副手的喉结动了动:“那您的判断是?”
苏青影沉默了五秒。
“我得当面问他。”
她站起来。
“陆云在哪?”
副手看了一眼手机上杰克马发来的实时位置共享:“呃……在食堂。”
红星湾职工食堂,下午五点。
这个点不算饭点,食堂里没什么人。靠窗最角落的位置上,陆云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碗面,手擀面,浇头是西红柿鸡蛋,王大妈的看家手艺。
面已经吃了一半。
旁边坐着秦冷月,在看平板上的施工调度文件,时不时拿筷子从陆云碗里夹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食堂门被推开的时候,陆云正在用筷子挑面条里的葱花,他不爱吃葱,但王大妈每次都多放,说“不吃葱,长不聪”。
苏青影跨进食堂的步幅比在停机坪上更大。她的工装上沾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墨水渍,马尾因为长时间低头工作有些散了,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径直走到陆云桌前。
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陆总工。”
陆云抬头,嘴里还含着面条。
“你好。”他含混地说了三个字,然后继续嚼面。
苏青影没有寒暄的意思。
她把草稿纸拍在桌上,紧挨着那碗西红柿鸡蛋面。
“飞船引力锚定系统的核心方程,第三组张量缩并规则,你用的是反对称形式。”她开门见山,语速极快,
“这跟爱因斯坦场方程的标准形式存在根本性矛盾。
如果你的前提假设是正确的,那意味着局部空间的度规张量不再满足勒维奇维塔连接的无挠条件,简单来说,空间本身可以被。”
她的手指点在草稿纸上某一行公式上。
“但是你没有给出的边界条件。没有边界条件,这个方程就是一个无约束的发散系统,沿任何方向的解都是无穷大。
你的飞船不会在小行星上,它会把小行星撕碎。”
“所以,这个方程,要么是你写错了,要么是你漏了一组约束。”
她直视陆云。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
秦冷月放下平板,抬眼看了苏青影一下,又看了看陆云,嘴角弯了弯,继续低头看文件。
陆云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了。
他伸手把苏青影的草稿纸拉过来,扫了一遍。
草稿纸上的推导过程非常扎实,每一步都有据可依,逻辑链条完整,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红笔标注的疑问点精确到了小数点后第七位。
他确实漏了。
不是写错了,是有一组约束条件他没放进图纸里。
那组约束涉及空间折叠舱技术的核心原理,系统签到奖励的那份“高维空间折叠舱技术图纸”里的一个关键参数。
他在画“工蜂”图纸的时候为了保密,故意省略了那一层。
但这个女人,用经典物理学的工具,硬生生推到了那条省略线的边缘。
一个下午。
陆云把草稿纸翻了个面。
桌上没有笔。他环顾四周,捞起桌上的餐巾纸架,铁丝做的,歪歪扭扭,从里面抽出一张餐巾纸,又从秦冷月的笔筒里(秦冷月随身带笔筒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了)顺了一支圆珠笔。
他在餐巾纸上写了两行东西。
不是公式。是两个参数。
一个是无量纲常数,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二位。另一个是一组三阶张量的分量,用了一种苏青影没见过的符号体系。
“把这两个参数代进你的第十七步。”陆云把餐巾纸递给她,“然后你会发现,那个不是无约束的。
它有一个天然的上限,取决于局部空间维度的折叠深度。维度折叠越深,的角速度反而越小。
到了极限态,空间不会被撕裂,反而会形成一个自稳定的,这就是引力锚定的物理基础。”
“不是我写错了,也不是我漏了。”他把笔扔回笔筒,重新端起面碗,“是你的教科书太薄了,不够翻。”
苏青影接过餐巾纸。
她盯着上面那两个参数,呼吸节奏明显变了。那个无量纲常数,她从来没在任何论文、任何教材、任何国际学术会议上见过。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数字是“对”的。就像看到一块缺了一角的拼图突然找到了那个角,严丝合缝。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气音。
陆云已经低头吃面了。
“食堂还有饭,你吃了没?”话是秦冷月说的,语气跟对自家晚辈差不多。
苏青影攥着餐巾纸,站在原地,喉结上下动了两回。
她把餐巾纸折好,极其小心地放进了工装左胸口袋,和她的两支笔挨在一起。
“……谢谢。”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步子比来时更快。
食堂门晃了两下才关上。
秦冷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夹走了陆云碗里最后一块西红柿。
“技术好。”她评价了两个字。
“嗯。”
“脾气也冲。”
“嗯。”
“跟你年轻的时候挺像。”
陆云抬头看了她一眼。秦冷月面色如常,低头继续看文件。
“……我年轻时候没这么轴。”陆云嘀咕了一句。
秦冷月没接话。
她的嘴角那个弯度,又大了零点几度。
三号实验楼。
苏青影回到工作站前,把餐巾纸铺在桌上,用镇纸压平。
她的六个团队成员围了上来。
“苏总,他怎么说?”副手探头看那张皱巴巴的餐巾纸。
苏青影没答话。
她坐下,打开工作站,调出下午推到第十七步就卡住的计算程序,将那两个参数输入。
回车。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高速滚动。
发散的解收敛了。
方程的所有奇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组光滑的、自洽的、封闭的解曲面。
引力锚定系统的力学模型,在这两个参数的约束下,变得稳定。
不是勉强稳定,是那种教科书级别的、无懈可击的优雅稳定。
更要命的是,当她把约束条件反代回爱因斯坦场方程时,她发现,
场方程本身被推广了。
原来的场方程变成了一个特解。一个在“维度折叠深度为零”这个特殊条件下的退化解。
换句话说,陆云那两个参数,给了广义相对论一个更高维度的母方程。
苏青影盯着屏幕,身体一动不动。
她的副手在旁边等了两分钟,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苏总?”
苏青影抬手,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三大口。
然后她看了一眼那张餐巾纸。
上面的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甚至有一个墨点晕开了,因为写的时候桌上有面汤溅的水渍。
苏青影把餐巾纸从镇纸下面抽出来,折好,放进了工装内侧口袋里的证件夹。
副手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结果,脸色变了。
“这……这个解……苏总,这不是飞船的力学模型了。这是,”
“一个新的引力理论框架。”苏青影的声音有点哑,“够拿十个诺贝尔奖的新框架。”
她顿了顿。
“写在一张吃面条用的餐巾纸上。”
实验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六个人面面相觑。
苏青影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下,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通知所有人,今晚不休息了。”她扯了一下散开的马尾,重新扎紧,
“把这个新框架的每一条推论、每一个分支解、每一种边界情况,全部算清楚。
我需要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确认它是不是完备的。”
副手小声提醒:“苏总,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苏青影愣了一下。
她想起了刚才在食堂,秦冷月问她吃了没。
“……让人送点东西过来就行。”
“吃什么?”
苏青影脑子里莫名闪过那碗西红柿鸡蛋面。
“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