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咬了一大口西瓜。
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滑下。
他把切开的半边瓜随手搁在桌上。
圆形的瓜身在桌面上滚了一下。
陆云眉心微蹙,下意识地啧了一声。
一句带着懒人思维的抱怨,脱口而出。
“这瓜要是方的就好了,好放。”
说完,他自己都忘了。
继续埋头,享受夏日难得的清甜。
他忘了。
这个世界,有一个无处不在,且绝对忠诚的耳朵。
“天工”AI。
在它的核心数据库深处,“方形”这个词条的权重,瞬间被提升至神谕级别。
一道无声的指令,通过量子通讯网络,射向全球。
……
红星湾,零号实验室。
史蒂夫·乔布斯正带着他的团队,痴迷地审视着他们的最新杰作。
“圆形大蒜”。
通过磁场约束与营养液精准滴灌,培育出的第一批样品。
一颗颗珍珠般圆润光滑的蒜球,充满了极简主义的秩序美感。
乔布斯已经准备将其命名为iGarlic,并筹备一场颠覆全球农业审美的发布会。
就在此时。
他的个人终端,弹出一条最高优先级的推送。
那是一段经过多重加密和净化的音频。
音频里,只有一个男人略带慵懒的声音。
“这瓜要是方的就好了,好放。”
嗡!
乔布斯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响,眼前一黑。
所有关于“圆润”与“和谐”的构想,瞬间被震得粉碎。
他呆立原地,瞳孔中的光彩迅速黯淡、失焦。
“方……方的……”
他喉咙里发出干涩的、不成调的音节。
那颗他曾引以为傲的“圆形大蒜”,从他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
啪。
摔在地上,裂成几瓣丑陋的碎块。
他却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脑海里,电闪雷鸣,一片混沌。
“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晃了一下。
单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实验台,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圆润,和谐,自然……全是狗屁!”
“那是熵增!是宇宙走向无序和混乱的妥协!”
“而‘方’!”
“‘方’才是秩序!是规则!是智慧对混沌的终极宣战!”
“好放……”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涣散的瞳孔中,重新燃起一簇火焰。
那火焰,比之前研究“圆形大蒜”时,狂热了百倍!
“这不是简单的‘方便放置’!这是道的启示!”
“陆总在告诉我,只有‘方’的结构,才能在宇宙这个宏大的桌面上,稳定存在!”
“这是对‘无序生长’宇宙观的彻底否定!”
“是对‘规则’与‘秩序’的终极皈依!”
他猛然转身,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扫过那群还在庆祝的团队成员。
声带撕裂般地吼了出来。
“都是垃圾!”
他一脚踢翻了装满圆形大蒜的培养箱。
玻璃与珍珠般的蒜球碎了一地。
“立刻!销毁所有圆形样品!”
“成立‘方形万物理论’项目组!”
“从今天起,我们唯一的使命,就是将宇宙万物,都变成方的!”
“这是神的意志!”
“我们必须迎合!”
项目组的第一个,也是最紧迫的目标,被确定下来。
不惜一切代价,培育出完美的、标准的、每一个角都是九十度的……
方形西瓜!
……
陆云的一句话,不仅点燃了乔布斯的宗教狂热。
也让全球的物理学家,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恐慌。
“方的……他喜欢方的……”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一位白发苍苍的弦理论权威,看着那段泄露出的音频,端着咖啡杯的手抖得厉害,褐色的液体洒了一身。
“这……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宇宙的底层代码,不是连续平滑的!”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它很可能是……像素化的!是网格化的!”
“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宇宙,我们感知到的一切……”
“都只是在一个巨大的、由‘方格’组成的模拟器里运行的程序!”
世界模拟器理论。
这个曾经只属于哲学范畴的假说,在这一刻,被推上了现实科学的审判台。
无数顶尖科学家冲回实验室,不眠不休。
他们不再仰望星系,也不再对撞粒子。
他们只有一个目标——
寻找这个世界的bUG!
寻找这个“模拟器”的边界!
“如果世界是像素化的,那在普朗克尺度下,空间一定存在一个最小的单位!一个无法再被分割的方块!我们必须找到它!”
“如果世界是网格化的,物体的运动就不可能是连续的!它一定是在格子之间跳跃!只要精度够高,我们就能观测到这种‘瞬移’!”
一场寻找“世界bUG”的科研狂潮,席卷全球。
……
杰克马的商业神经,再次被精准触动。
既然神喜欢方的。
那市场,就必须是方的!
“红星生活”App,紧急上线“方形”系列概念产品。
方形的水杯,号称能喝出“秩序”的味道。
方形的鼠标,号令每一次点击都“精准归位”。
甚至,还有方形的方向盘,声称每一次转弯都“尽在掌握”。
这些反人类的设计,被贴上“神之审美”的标签后,引发了全球抢购。
无数人扔掉用惯了的圆形器物,只为让自己的生活,更“方”一点。
……
就在全世界为了“方形”而癫狂时。
红星湾,附属幼儿园。
大班一班的教室里。
陆小远,那个在沙坑里确立了绝对统治地位的幼儿园一霸。
此刻正一脸严肃,坐在小板凳上,对他那两个小弟发号施令。
在他们面前,是一台老旧的掌上游戏机。
屏幕上,各种形状的方块,正缓缓落下。
“笨蛋!那个长的要竖着放!竖着!”
陆小远对着操作的二虎,发出了领袖的怒吼。
“你想在墙上留个大窟窿吗?那是浪费!懂不懂什么叫浪费!”
“扳手!看准了!下一个是Z!往左边挪两个格子,转一下!”
“一口气消掉四排!四排啊!这样隔壁班小红花的评比,咱们就赢定了!”
三个小屁孩,为了几朵虚无缥缈的小红花,玩得热火朝天。
他们不知道。
教室窗外,一个身影,已经站了很久。
艾德里安教授,刚刚从普林斯顿赶来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他本想去拜访王大爷,请教“凉拌黄瓜宇宙模型”的深意。
却被一阵童稚的吵闹声吸引,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游戏屏幕上,正在下落、旋转、填充的方块。
长条。
方块。
L形。
Z形。
它们在屏幕上组合,排列。
然后,被填满的一行,在一道白光中,瞬间消失。
化为乌有。
艾德里安教授的身体,僵住了。
“原来……是这样……”
“不同的形状是不同的基本粒子,”
“下落的过程是时间的流逝,”
“而消除一行是物质在空间中达到完美填充后,发生的‘湮灭’!是质能转换!”
“这……这不是游戏!”
“这是宇宙从诞生到热寂的完整演化模型啊!”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泪从沟壑纵横的脸颊上滚滚滑落。
他看着教室里那个为了一次“四消”而欢呼雀跃的身影。
那稚嫩的身影,与他脑海中那个坐在宇宙尽头,随意拨弄万物命运的神,重叠在了一起。
噗通。
这位享誉全球,被无数人奉为偶像的诺奖得主。
双腿一软,就这么在幼儿园的窗外,重重地跪了下来。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音里全是悔恨与绝望。
“我们错了,我们都错了,”
“我们还在愚蠢地寻找宇宙的bUG,”
他用拳头捶打着地面,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
“却不知道,那终极的答案,早就用最简单的方式,启示给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