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妆花缎整匹成箱，赤金龙凤镯、簪钗首饰分匣装好，银制餐具单独一套，又有海味、干果、茶叶等六色礼。
另外还有城外一处小庄子的田契，以及狗娃名下几间铺子的契书。
最惹眼的却是两只不起眼的旧木匣，里面一部是前朝机巧大家留下的《机括图谱》旧本，另一部则是残缺多年、后来又从几处藏书中拼齐的《水衡器用录》。
这两样东西是王明远专门去师父崔显正那里磨来的。
狗娃看到时眼睛都亮了，“岳父他肯定喜欢！”
王明远瞥他一眼，“叫岳父还早。”
狗娃立刻闭嘴。
不过谁都看得出来，这小子嘴是闭上了，脸上的笑却一点没收。
过了一会儿，他趁王明远转身，又伸手在那两只书匣上摸了摸，显然已经把它们当成了自己讨未来岳父欢心的头等宝贝。
王明远余光看得清清楚楚，也懒得揭穿，只觉得这小子以前做菜琢磨客人口味，如今还没过门，已经先学会琢磨岳父口味了。
……
腊月二十六傍晚，天已经快黑时，清宴巷口终于传来一阵车轮碾雪的嘎吱声。
门房先听见动静，才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下一刻便扯着嗓子朝院里喊：“老太爷！老夫人！姑奶奶回来了！”
最前面那辆马车刚停稳，厚棉帘便被人一把掀开。
虎妞连脚凳都没等，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爹！娘！”
赵氏才从屋里出来，虎妞已经几步冲进院子，一把把亲娘抱住。
“可算赶上了！”
赵氏被女儿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嫌弃得厉害，手却已经紧紧搂住了人，“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莽！路上冻着没有？脸怎么都吹红了？”
虎妞嘿嘿直笑，抱着娘半天也没舍得松。
后面的张文涛就没她这么利索了，他裹着一件厚厚的熊皮大氅，从车里挪出来时活像个圆滚滚的大毛球，脚刚落地便扯着嗓子喊：“岳父！岳母！我也回来了！”
王金宝从正房出来，脸上已经全是笑，看着这个几年下来越发圆润的女婿，上下打量两眼，先乐了。
“回来就回来，喊这么大声干啥？我耳朵还没聋呢！”
“高兴啊！”张文涛笑呵呵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把身上的雪往下拍，“路上我还怕大雪封道，真要赶不上狗娃定亲，我这当姑父的以后还怎么进门？”
满院子的人一下全围了上来。有人搬箱子，有人卸货，虎妞抱着赵氏不撒手，刘氏拉着她上下看个不停。
王大牛则站在门口望着后面一辆接一辆的车，越看脸上的表情越古怪，最后忍不住问：“文涛，你这是把长安府抄了哪家仓库？”
“哪能啊，都是自家的。”
“七车？”
“路上已经吃掉一些了。”
王大牛：“……”
原本就热闹的王宅，随着这两口子一进门，像是一下又添了一层年味。
院里卸货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后厨很快又添了热水和姜汤，连几个平日见惯王家热闹的下人都笑得停不下来。
张文涛却连一杯热茶都没喝完，便把狗娃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行啊，小子。”
狗娃被看得有些发毛，“小姑父，你看什么？”
“看看你哪里这么招人喜欢，常大人养那么好的闺女都愿意许给你。”
“……”
狗娃脸当场红了。
虎妞抬手便在张文涛背上拍了一巴掌，“哪有你这么当长辈的？才进门便拿孩子开涮。”
张文涛挨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先朝跟进来的伙计招了招手。那伙计立刻从怀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又捧来一只装银票的匣子。
“这个给你。”
狗娃看着匣子里厚厚一叠银票，又看看那本账册，神色一下认真起来。
“这是？”
“这些都是你这些年琢磨出来的那些菜，该分给你的。”张文涛把账册往他怀里一塞，见狗娃还想推，直接把他的手按了回去。
“当初咱们说好的，你研究出新菜、新做法，我这边用了效果好，该怎么算便怎么算。我这当小姑父的还能把外甥这点钱昧了？”
狗娃翻开账册看了两页，才发现这些年他研制出来的新菜全都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可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张文涛摆摆手，“好久的账攒一块儿，自然看着多。再说你马上定亲了，一个大男人以后自己撑个家，兜里总得有些能随时拿出来的钱。难不成以后买串糖葫芦还先回去跟媳妇支银子？”
狗娃听到最后一句，神情顿时有些古怪。
他倒没告诉这位一脸替外甥着想的小姑父，自己前几日才刚把多年攒下来的银票、存契和碎银一股脑全塞给了常笑盈。
照他如今这个性子，这一匣子银票若真落到手里，怕是过不了多久又得换个匣子继续送过去。
张文涛显然毫不知情，见狗娃终于收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让伙计把另外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盒子捧了过来。
“还有这个。”他说着把两个木盒掀开。
第一只里面躺着一套金柄厨刀。第二只里面则是一架金珠算盘。
屋里众人全看傻了，狗娃更是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许久，他才伸手摸了摸那把金光闪闪的菜刀，“这玩意儿……能剁骨头吗？”
张文涛立刻把他的手拍开，“谁让你真拿去剁骨头了？明日摆着！充门面懂不懂？”
狗娃又把目光转向旁边那架金算盘，伸手拨了一颗珠子，只听“啪”的一声，连声音都比木算盘沉。
“那这金算盘呢？我平时又不怎么亲自算账。”
“憨货。”张文涛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嫌弃，伸手把算盘盒子往他怀里推了推，“这又没说给你。”
狗娃一愣。
“是给常家姑娘的！”
这句话一出来，狗娃的眼睛一下又亮了。
张文涛越说越得意，“你那些信里三句话不离酒楼，五句话里总有一句‘笑盈帮我把账重新理了’。我还能不知道人家姑娘平日替你操了多少心？”
“金算盘摆着好看，真要算账也能用。你那套刀算你的，她那架算盘算她的，你们两个一个管灶，一个管账，放一块儿多般配。”
狗娃低头看着两个盒子，嘴角一点点咧开，方才觉得金菜刀太招摇，这会儿怎么看都觉得顺眼。
王明远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送厨子金刀，送掌柜金算盘，也就你想得出来。”
“你知道什么，这叫对症下药！”
狗娃赶紧抱紧两个盒子，“三叔你别说，我觉得挺好。”
张文涛顿时得意，肚子都跟着往前挺了一点，“看见没有？还是我家狗娃懂我！”
屋里顿时又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