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苑文会。
姜凌岳携李雀儿前来。
时隔许久，再次见到李雀儿，已然不见当初轻佻之色，人消瘦了许多，胡茬青黑，面容隐见憔悴之色。
“三弟来了。”姜逸尘热情招呼。
“见过国师，二殿下。”李雀儿躬身行礼。
姜逸尘微微一笑，拍了怕他的肩膀，问道：“家族那边的事情，都料理好了？”
“多谢二殿下关心，都料理好了。”
秦渊没说什么，只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父亲的骤然离世，对李雀儿是沉重的打击，整个长安都知道左相极其疼爱这个儿子。
李雀儿性子虽轻佻，但也将孝道履行到了极致，父慈子孝，突发的关系崩殂让李雀儿经历了许多这辈子都没经历过的坎坷和磨难。
陇右李氏在短短一日完成了权利的重新划分，这个浪荡公子哥带着父亲回归宗族的时候，连个像样的灵堂都没有，还是几个老仆帮忙处理的后事。
左相生前的荣宠似乎只停在了长安，陇右李氏听闻了左相的诡异的死因，转头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扶持大房嫡长子身上。
毕竟陇右李氏所有的荣耀，都系在圣人身上，失去了荣宠，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族中长辈闭门议事，李雀儿想入内叩问父亲身后抚恤，却被拦在宗祠门外。
等宗族的那扇大门再开启的时候，这个浪荡公子哥便再无依仗，李雀儿自己也清楚，往日的恩宠，不过是沾了父亲的光罢了。
他父亲是触怒了陛下被暗中处决，这消息愈传愈烈，而后，田产、私庄，大半被宗族收回。
左相生前留在长安的私宅，族里也派人来接洽，要收归族产。
李雀儿手中仅剩左相私下留给他的一点细软，连同几个自小跟随的老仆。
往日围着他奔走的宾客、交好的世家子弟，自左相噩耗传入长安起，便纷纷避而远之。
往日宴席上推杯换盏的故人，如今在路上偶遇，都要调转马头，不愿与他多有牵扯，生怕沾上他这败落的门户。
他守灵的那些日子，白日里应付族内无休止的磋磨，夜里独自跪在简陋灵前，一盏残灯伴灵位。
从前他可以肆意嬉游，不必思虑生计人情；如今父亲不在，世间冷暖一股脑砸到他身上。
此番随姜凌岳来曲江苑，旁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多是打量与怜悯，夹杂几分隐晦的轻视。
席间有人低声闲谈，言语里都在叹左相一世风光，身后子嗣却这般落魄。
李雀儿垂着眼，不去听那些细碎议论，从前他最爱曲江的文会，追着诗酒谈笑，处处意气飞扬。
如今再坐在此处，只觉热闹的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薄雾。
姜凌岳留意到他神色，说道：“这便受不了了么？”
“我已经没有资本辅佐三郎了。”
姜凌岳皱眉道：“再说这种话我就揍你，你，李雀儿，是我最好的朋友，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和六弟对我同样重要，陇右李氏欺辱与你，来日，我必不会放过他们，偌大的宗族，还是你来接管比较好。”
“三弟，子寿，聊什么呢。”姜逸尘拿着酒杯凑了过来，为二人斟酒。
姜凌岳笑道：“没聊什么，李雀儿被陇右李氏赶了出来，如今正商量着给他置办宅邸呢。”
“这不巧了么，在永兴坊，我有一处六进的大宅院，平时只接待文人墨客，子寿若不嫌弃，便将其送与你如何，只是宅院空置，仆役丫鬟还要你自招。”
李雀儿深深一揖道：“这如何使得。”
姜逸尘扶着他的胳膊，语重心长道：“陇右李氏轻信风言风语，排挤与你，在吾等看来，不过是庸人作为，没有识人之明罢了，要我说，干脆离了那儿，大好的男儿，自置产业，往后不必再看他们眼色。”
姜凌岳笑道：“二哥说的没错，一座宅邸而已，值不了几个钱，你便收下，平日里没事多陪二哥吟诗作对便是了，朱雀大街那老宅，改日我也为你讨要回来，陇右李氏还不至于驳本王的面子。”
李雀儿思忖片刻，躬身道：“多谢二殿下厚赐，那臣便收下了。”
姜逸尘爽朗一笑道：“唉，这才对，不要郁郁寡欢了，快些来饮酒，今日好不容易请来了国师，咱们都有耳福了。”
“大哥没来。”姜凌岳看了姜逸尘一眼。
姜逸尘和他对视一眼，笑道：“大哥今日心情不好。”
二人对视良久，蓦地一笑，一起往场内走去。
..........
渔阳似乎是故意宣示和秦渊的关系，此刻便待在他身边，剥一颗葡萄送到他口中，捏着葡萄送到他唇边，而后在他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才收回去。那情意深切的模样，让众人不敢抬头看。
“老实点儿。”秦渊瞥了她一眼。
刚才他终于得知了为什么渔阳会不顾一切地和他亲近。原来姜昭棠有意将其许配给白狼侯，听说二人私下已经敲定了此事。
白狼侯先辈是土匪出身，后被太祖招安，封了爵位，有了官位，打仗反而愈发卖命，零零总总立下不少战功，传到这一代爵位不减。
申屠尧今年四十三岁，世代镇守东北边疆，掌管十万营州铁骑。
渔阳见过此人。满脸横肉，张口便是大黄牙，头发似是一年没洗过一般。哪怕自己没有委身秦渊，也实在不能接受嫁给这样的人。
这是拿秦渊充挡箭牌呢。
人家的身子都要了，被利用一下也没什么。
“申屠尧是真的很喜欢你？”秦渊问。
渔阳摇头道：“他不是喜欢我，而是喜欢娶公主。父皇也很乐意找个公主嫁给他。整个皇室适龄未嫁的公主就我一个，这野蛮人也不在乎是不是曾经许过别人。”
她顿了顿，扭过头道：“你什么意思？我可是你的人了。”
渔阳说这话的时候，美眸中有些紧张。她真怕秦渊会撇清和自己的关系，到时候她没办法，只能出嫁。
“你担心什么？正如你所说，我秦渊还不至于把我的女人往外面送。”
“现在你承认了，我是你的女人。”渔阳俏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本来就是事实，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我还以为，你觉得我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不肯认呢。其实你不认，我也没什么办法。”
“我还没这么下作。”
渔阳看着秦渊淡然的眼神，心里不禁有些黯然，他……大概只是因为责任吧，可自己……是真的心悦他。
“秦渊，你喜欢我么？”
“喜欢啊。”秦渊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真的？”
“真的，我有什么必要骗你呢？”
渔阳愣住了，他喜欢自己，为什么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呢，既然喜欢，为什么一夜欢愉之后就再也没找过自己？
可他的表情好真挚，不像撒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