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宽不过五尺,高不过七尺,两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黑绿色的苔藓。
甬道往下倾斜,越走越深。
走了约莫百步,甬道忽然宽了,进了一间石室。
四壁嵌着十几盏油灯,灯芯还亮着,火苗幽幽的,照得石室里一片昏黄。
石室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铜匣。
铜匣一巴掌宽,匣盖半开着,里头隐隐约约透出一点金光。
桌子四周围着十几把石凳,凳子上坐着人。
全是死人。
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僧袍,有官服,有布衣,有皮甲。
他们的头微微低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打盹一般。
秦渊站在石室入口先看了一圈。
石室地面干干净净,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很淡,不凑近闻不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轻轻踩在石砖上,试探一下有没有机关。
他又迈了一步,没发现什么问题。
第三步的时候,终于发现了端倪,他停下来,蹲下去看地面。
石砖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横着刻的,跟石砖的接缝平行,不蹲下根本看不见。
他用刀顺着刻痕划了一下,刻痕底下的砖缝里塞着一根铜丝,铜丝连着旁边的石凳腿。
他顺着铜丝看过去,铜丝从石凳腿一直延伸到石桌底下,藏在桌脚的缝隙里,他双眼金光再度泛起,仔细看向周围。
“别动。”他低声说了一句。
身后家卫都停住了。
萧猎凑上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刻痕,又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铜匣。
“机关?”
“嗯,”秦渊站起来,扫了一圈石室里的十几具尸首,“这些尸首坐的位置是按九宫排的。中五的位置空着,其余八个位置各坐了一个人。乾六在西北,坎一在北,艮八在东北,震三在东,巽四在东南,离九在南,坤二在西南,兑七在西。”
他顿了顿,指着石桌底下。
“铜匣在正中间,中五的位置。谁去拿铜匣,谁就踩中五的砖。中五的砖底下是空的,踩上去,铜丝触发,石室门锁死,四壁的油灯翻转,灯油泼下来,毒烟灌满整间屋子。”
萧猎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那这些尸首坐的八块砖,都是实的?”
“八块砖都是实的,可每块砖底下都连着铜丝。铜丝通到石桌底下,汇成一股,连着四壁的油灯。踩任何一块砖,都会触发油灯。”
秦渊蹲下去,拿刀尖挑了一下最近那具穿僧袍的尸首脚边的石砖。
砖面纹丝不动,可砖缝里的铜丝绷了一下,石壁上最近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听不懂,到底能不能踩?”萧猎问。
“能踩,不过得有个章法。”
秦渊站起身,看向石室对面,那墙上有一道暗门,门缝比别处宽了些,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暗门在震三的位置。震三在正东。要从这里走到震三,得经过中间的石桌。石桌四周的地砖是实的,铜丝从石桌底下过的,不连地砖。只要不踩八块尸首坐的砖,走石桌底下的空隙,就能过去。”
他蹲下来,用刀尖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
线从石室入口开始,往左绕,贴着石壁走,绕过乾六那具穿官服的尸首,再往右拐,从坎一和艮八两具尸首中间穿过去,走到石桌底下,从桌脚之间穿过去,再往左绕,从离九和巽四两具尸首中间穿出来,一直通到对面暗门门口。
“跟着这条线走。”秦渊第一个迈步,踩着刀尖画过的位置往前走。
他走得极其缓慢,每一步都先拿脚尖探一下,探到实处才把重心移过去。
走到乾六那具尸首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具穿官服的尸首胸前挂着牌子,跟方才石室里那个一样,晋,永宁十七年。
他看了一眼,琢磨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石桌底下的时候,他弯下腰,从桌脚之间穿过去。
桌脚离地面有一尺来高,底下塞着一团铜丝,密密麻麻的,缠成一团。
铜丝上沾着一层黑灰,灰里掺着暗红色的细末。
秦渊屏住呼吸,从铜丝上面跨过去,脚底踩在石桌另一边的砖面上。
身后萧猎跟着弯下腰钻过来,再往后,家卫一个接一个从桌脚底下钻过来。
钻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一个家卫脚底踩偏了,脚跟磕在坎一那具尸首的脚上。
尸首的脚晃了一下,脚底连着铜丝,铜丝绷了一下,石壁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歪了。
“别动!”秦渊回头喊了一声。
那家卫僵住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又稳住了。铜丝没断,机关没触发。
家卫喘了一口粗气,把脚收回来,贴着前面人的后背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一个家卫的刀鞘碰到了离九那具尸首的膝盖。
尸首的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响,整条腿往前滑了半寸。
铜丝绷紧了,石壁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寸,灯油从灯盏里溢出来一滴,顺着灯柱往下淌。
秦渊回头看了一眼。
灯油滴到一半,挂在灯柱上不动了。
火苗缩回去,稳住了。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两息,低声说了一句:“这一道道关卡就是给咱们准备的,右武卫人数太多,一起过来必会有差错,不能再往前走了,撤回山涧口待命,除去我们,出来的任何人格杀勿论。”
“喏!”
家卫们加快了脚步,一个接一个从暗门门口穿过去。
暗门后面是一条窄甬道,甬道往下倾斜,两壁是粗糙的岩石。
他回头看,最后一排家卫刚钻到石桌旁边,石桌底下那团铜丝忽然动了一下,一根铜丝从石桌脚上弹起来,刮在了一个家卫的靴面上。
那家卫脚一缩,靴底蹭到了中五那块砖的边缘。
砖面陷下去半寸,铜丝猛地绷紧,石壁上的油灯同时翻转,灯油泼下来,泼在尸首身上,泼在地面上。
苦杏仁味瞬间浓了十倍,呛得人睁不开眼。
“关门!”秦渊喊了一声。
暗门旁边的家卫一把把暗门推上,石门合拢,把毒烟关在了石室里。
门缝里渗进来一线甜腻腻的烟,秦渊拿袖子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两步。
门后面传来一声闷响,是石室门锁死的声音。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合拢的暗门,门缝里还在往外渗烟。
他把袖子拿开,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有点甜味。
“走。”他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走了约莫五十步,甬道忽然往左一拐,拐过去之后,地面上不再是石头,变成了泥土。
黑色的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泥土里嵌着白骨,细细碎碎的白点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
秦渊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的白骨,又抬头看了一眼甬道深处。
前面还有更多的白骨,更多的泥土,更多的黑暗。
他把短刀攥紧了,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