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若问神仙事,仙踪总在有无中。莫道蓬莱远,只在白云东。闲来偶作游方客,袖里乾坤醉里风。正是:
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剑光起处妖氛净,一枕黄粱梦已殊。
且说大唐以来,凡有灵根者皆慕长生之道,然真正成仙者屈指可数。这其中最负盛名者,当推八仙之一——纯阳子吕洞宾。他本是唐末进士,因遇钟离权点化,弃儒修道,终成正果,自此游戏人间,常化种种身份,点化愚顽,度脱有缘。
今日单表一段吕仙度人的公案,非是他处,正是那明洪武年间,金陵城外有一少年,姓张名一清,祖上三代皆以制茶为生,倒也殷实。却不想这张一清十六岁那年,父母双双染病而亡,撇下他一个孤子,守着几亩茶园过活。这孩子倒争气,不几年便将祖业发扬光大,所制“雨前青螺”名冠江南,连金陵城里的王公贵族都争相购买,渐渐便积下了万贯家财。
然世人常言,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这张一清甫一富足,心思便活泛起来。他先是嫌自家茶园太小,四处兼并乡邻田产,手段不甚光彩;后又结交了一班狐朋狗友,终日花天酒地,早将父母遗训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班朋友中有一个姓沈名三的,最是刁钻,专会撺掇人做那不法之事。这日沈三又来找张一清,手里摇着把折扇,笑嘻嘻道:“张兄,你只知在茶叶上赚钱,却不知有一门生意,一本万利,比你累死累活炒茶强上百倍。”
张一清正抱着个酒坛子半醉半醒,闻言抬起眼皮道:“沈兄又有何高见?”
沈三凑近了压低声音:“盐。私盐。小弟探得淮北有一伙盐枭,路子极野,手上有上好的官盐,却只卖七分价。咱们买来转手往金陵一倒,翻个两三倍不成问题。”
张一清一听,酒醒了一半:“私盐?那可是杀头的勾当!沈兄莫要害我。”
“哎哟我的张兄!”沈三拍着大腿,“你也不想想,那盐枭在淮北多少年了?官府剿得了吗?人家上头有人!再说了,咱又不是亲去贩,只做个中间人,银货两讫,能有什么风险?你且想想,这一趟成了,抵你卖十年茶叶的利!”
张一清被他说得心动,犹豫道:“当真没有风险?”
沈三拍着胸脯:“若有事,小弟这颗脑袋给你当凳子坐!”
张一清思忖再三,终究抵不过利字当头,便应了下来。他取出大半积蓄交给沈三,由他去与那盐枭接头。不想这沈三竟是个两头吃的奸猾之徒,拿了张一清的银子,又与盐枭串通,设了个圈套。待到交货那日,张一清带着几个心腹伙计去码头接货,却被一队官兵当场拿住,人赃俱获。
原来那伙盐枭早已被官府盯上,此行正是放长线钓大鱼。沈三见机不妙,脚底抹油先溜了,可怜张一清被押入大牢,家产尽数抄没充公,还判了个绞监候,秋后问斩。
张一清在牢中肠子都悔青了,日夜痛哭,对着铁窗恨道:“父母在时常教导,做人要本分,莫贪分外之财。我竟将祖训忘得一干二净,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见爹娘!”哭到伤心处,以头撞墙,只求速死。
却说那夜三更时分,张一清正昏昏沉沉瘫在草堆上,忽听牢门铁锁“咔哒”一声轻响。他惊醒一看,见一个破衣烂衫的老道士不知怎地进来了,手里提个大葫芦,腰间挂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满头乱发虬结,邋遢得不成样子。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张一清惊问。
老道士嘿嘿一笑,也不答话,把葫芦往地上一放,盘腿坐下,拧开塞子自顾自喝了一口,咂咂嘴道:“好酒好酒。可惜啊可惜,有人就要没命喝酒了。”
张一清悲从中来:“道长说的是,我犯下大罪,秋后便要去见阎王了。”
老道士斜眼看他:“后悔了?”
“肠子都悔青了!”
“若让你重来一回,你还赚那不义之财么?”
张一清恨不得赌咒发誓:“若能重来,我宁愿穷困潦倒,也绝不做那亏心事!”
老道士哈哈大笑,忽然站起身来,用那铁剑朝张一清额头轻轻一点。张一清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再睁眼看时,竟然坐在自家堂屋里!窗外日头正好,茶香袅袅,锅里炒着的新茶滋滋作响,一切都跟从前一模一样。
他吓了一跳,掐自己胳膊——疼!又跑到院中,见那几亩茶园青翠欲滴,伙计们正在除草。这是真的!他回来了!他抱着门框又哭又笑,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莫不是南柯一梦?”张一清喃喃道,却见桌上放着一个旧葫芦,正是那老道士之物。葫芦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八个字:“好自为之,勿负再生。”
从此张一清便似换了个人,将那些狐朋狗友尽数断交,每日只在茶园里劳作,制茶比从前更加精细,对伙计也宽厚了许多。乡邻有难,他竭力相助;路上遇见乞儿,他必施舍一碗热粥。不过三年,家业虽未恢复全盛,却也过得殷实平和。
这一日张一清挑着两筐新制的雨前青螺进城去卖,走到半路,见一个邋遢老道士倒在路边草丛里,浑身滚满泥巴,口角流涎,一股浓重的酒气,怀里还抱着个葫芦。张一清凑近一看,认得正是当年狱中那人!
他连忙放下担子,把老道士扶起来:“道长!道长你醒醒!”
老道士眯缝着眼看他,嘿嘿傻笑:“有……有酒么?”
张一清哭笑不得,将他背起来,一路到了城里,找家客栈要了间房,打热水给他洗净了脸面,又去买了只烧鸡、一壶好酒。老道士见了酒肉,一骨碌坐起来,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吃饱喝足,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才正眼看张一清:“你这后生,倒有良心,没忘了我老道。”
张一清恭恭敬敬作揖:“道长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日既然遇见了,恳请道长多住几日,让小子好生报答。”
老道士摆摆手:“报答什么?你若真有心,陪我去街上逛逛。久不进城,也不知变化大不大。”
张一清便陪着他上街。老道士东张西望,见什么都新鲜,走到一处茶楼前,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个锦衣公子道:“这人印堂发黑,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张一清看去,认得那公子姓李,是城中绸缎商之子,素日里与他有些交情,人品端正,从不惹是生非。“道长莫不是看错了?李公子为人良善,怎会有灾?”
老道士嘿嘿一笑:“你且看他身边那人。”
张一清这才注意李公子身旁跟着个青衣小帽的随从,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窈窕,走路袅袅娜娜,竟是个女子扮的。他心中一动,正想细看,老道士拉着他便走:“走,去城隍庙耍耍。”
到了城隍庙前,人流如织,有卖糖人的、看相算命的、耍猴戏的,热闹非凡。老道士忽然指着个卖泥人的小摊道:“你看那摊主。”张一清看去,是个面黄肌瘦的汉子,两只手却极灵巧,捏出的泥人个个栩栩如生。摊旁站着个姑娘,看模样是他女儿,帮着收钱,一双眼睛却总往旁边一个年轻书生身上瞟。那书生也面红耳赤地偷看她,两人眉来眼去,甚是可疑。
老道士笑道:“这姑娘不出半月便要跟那书生私奔,她爹还不知道呢。”
张一清皱眉:“道长既看出来了,何不点破?”
“点破?”老道士摇头晃脑,“姻缘天定,强扭的瓜不甜。况且那书生虽穷,却有志气,明年便要中举,也算佳偶。”
张一清听得将信将疑,又陪着老道士转了一圈。临到傍晚,老道士说困了,要回客栈睡觉。张一清安顿好他,便去拜访李公子,旁敲侧击问起那个随从来。李公子笑道:“那是上个月新雇的,叫翠儿,手脚倒麻利,就是不爱说话。”
张一清想起老道士的话,便提醒道:“李兄,我观那翠儿身形举止,像个女子,你莫要被她骗了。”
李公子一愣,随即笑道:“张兄多虑了,男子也有生得瘦弱的。况且她做事勤恳,从无越轨之举。”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留了意。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公子家的账房便慌慌张张跑来报,说昨夜书房被盗,丢了一百两银子的银票,连带着几封重要信件,那翠儿也踪影全无。李公子这才信了张一清的话,悔恨不已。
张一清心中暗惊,回到客栈要把这事告诉老道士,却发现房中空无一人,只桌上用茶水写了几个字:“三日后,城西十里亭。”
三日弹指即过,张一清到了城西十里亭,见那老道士早已等在那里,这回倒收拾得干净了些,胡子也梳顺了。他见了张一清,笑嘻嘻道:“后生,你猜老道今日带你去何处?”
张一清摇头。
老道士从怀中摸出一面古铜镜,朝空中一晃,那镜子忽然变大如圆盘,镜面波光粼粼,竟映出一座山峰来。他拉着张一清往前一迈,二人竟踏进了镜中!张一清只觉耳边风声呼呼,脚下云海翻涌,吓得紧闭双眼。待风停脚稳再睁眼时,已站在一座仙山之上。但见松柏苍翠,溪水潺潺,鹤唳云端,鹿鸣林间,果然好去处。
“这……这是何处?”
“蓬莱。”老道士负手而立,“老夫便是吕洞宾,今番引你上山,是要收你做个记名弟子。”
张一清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扑通”跪倒:“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先前辈在狱中相救,已感激不尽,今日又蒙仙师垂青,弟子何德何能……”
吕洞宾扶他起来:“你虽曾误入歧途,却能幡然悔悟,这三年行善积德,我都看在眼里。修仙首重修心,心不正则法不灵。你既然有了向善之心,便有了入道的根基。”
他领着张一清在山中游赏,指点奇花异草,讲述天道至理。行至一处断崖,吕洞宾指着崖下一片云海道:“你往下看,可见那红尘万丈中有多少痴男怨女、贪夫佞臣?世人皆被名利牵着走,如驴转磨,至死不休。你且说说,这世上什么最难得?”
张一清想了想:“知足?”
“对了一半。”吕洞宾拈须笑道,“知足而不止步,方为大道。知足则不贪,不止步则精进。似你这般,能放下私盐之利,回归茶园本业,是知足;但制茶之余,仍孜孜不倦读书明理、修身养性,便是不止步。”
正说着,忽见一道青影从山下飞掠而来,落地化作一个女子,正是那日扮作随从骗了李公子的翠儿!只是此刻她一身青绸劲装,腰悬短剑,英姿飒爽,全然不似那日低眉顺眼的模样。她见了吕洞宾,翻身便拜:“师父,徒儿有负所托,那银票虽追回来了,信件却被人截了去。”
吕洞宾面色一沉:“什么人?”
“那沈三。徒儿一路追他到淮北,见他在一伙盐枭中出没,还带着个黑衣蒙面人,身手极高,徒儿不敌,被他逃了。”
张一清听到“沈三”二字,心头火起:“这奸贼!害得我差点丢了性命,如今还在作恶!”
吕洞宾叹道:“此人命数将尽,却还不知收敛。那黑衣蒙面人,若老夫没猜错,应是东海一带的邪修,专夺人精气修炼邪法。沈三投靠了他们,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翠儿道:“师父,咱们不管么?”
吕洞宾沉思片刻:“管是要管,不过天机不可尽泄。一清,你今日便下山去,这面铜镜你带在身上,若遇危难,便以指弹镜面三下,老夫自会感应。翠儿,你陪他走一趟,暗中护持。”
张一清接过铜镜,只觉入手温热,心中既忐忑又兴奋。他与翠儿辞了吕洞宾,从那断崖跃下,耳边风声又起,再睁眼时已回到了十里亭。
翠儿道:“张公子,我扮作你妹妹,咱们先回金陵城打探消息。那沈三偷走的信件,乃是李公子与人交易的契书,若落入官府手中,李公子便要吃不了兜着走。”
二人回到金陵,先去找李公子。果然李公子正急得团团转,见了张一清便道:“张兄,那些信里有一封是我与徽州商人签的契书,若被人拿去做了文章,告我偷税漏税,我这家业怕是要完了!”
张一清安慰他:“李兄莫急,小弟已有线索,定帮你追回来。”说着便与翠儿商议,翠儿道:“沈三既在淮北盐枭中活动,必会派人来金陵销赃。咱们在码头和各大盐铺布下眼线便是。”
果不其然,第三天便有消息,说有一伙人扮作脚夫,挑了几担“盐”在暗中兜售,为首的依稀便是沈三的模样。张一清带了几个心腹伙计,与翠儿一道,夜里悄悄摸到那伙人落脚的一处废窑。
窑洞外燃着一堆篝火,四五个人围着火堆喝酒,其中一人眉飞色舞正在吹牛:“……那李家的银票算个屁!等咱把那批官盐弄出来,那才叫真金白银!”不是沈三是谁?
张一清咬牙切齿,便要冲出去。翠儿拉住他:“别急,那黑衣人在里面。”话音刚落,窑洞深处果然走出一个黑袍人,面罩黑纱,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冷冷道:“少废话,东西呢?”
沈三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在这儿,全在这儿。那李家的契书,还有那姓张的田产地契,都是按您的吩咐弄来的。”
黑衣人接过油布包,忽然冷笑一声:“沈三,你办事不力,那回私盐案你害得老子折了十几个兄弟,这笔账也该算算了。”说着五指成爪,直抓沈三天灵盖!
沈三吓得魂飞魄散,就地一滚躲过,连滚带爬往洞口跑:“救命啊!杀人了!”
翠儿喝道:“动手!”她短剑出鞘,一道青光直刺黑衣人。张一清也带人冲了进去,三拳两脚把那几个盐枭打得东倒西歪。黑衣人被翠儿缠住,二人剑来爪去,斗了十几个回合。黑衣人忽然长啸一声,袖中涌出一股黑烟,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翠儿屏息后退,那黑衣人趁机抓起油布包便往窑洞深处逃去,撞开一扇暗门,消失在黑暗中。
翠儿想追,却被黑烟呛得连连咳嗽。张一清忙扶住她:“你没事吧?”
翠儿摆手:“不妨事,那是瘴气,不碍的。可惜让他跑了,还把东西带走了。”
张一清恨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知道沈三跟他们一伙,总有机会。”转头看那沈三,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张一清上前揪住他衣领:“沈三!你害我入狱,今日还有何话说?”
沈三哭丧着脸:“张兄饶命!我也是被人利用啊!那黑衣人说了,若不替他办事,便要取我性命……”
翠儿道:“那黑衣人是何来历?”
沈三抖如筛糠:“我只知道他叫‘夜枭’,是东海一个什么教派的护法,专门在沿海一带兴风作浪。他们好像在找一件东西,叫什么……纯阳玉印……”
张一清心念一动,那纯阳玉印岂不是吕洞宾之物?他曾听老道士提过一句,说是师父钟离权传下的法器,可镇妖辟邪。莫非那邪修的目标是这玉印?
他不再多问,将沈三捆了,连那几个盐枭一并扭送官府。那李公子的契书虽未追回,好在沈三交代了那夜枭的藏身处,连城璧(此人如今已升任金陵府镇魔司总指挥)连夜派人围剿,虽仍被夜枭逃脱,却把那批官盐和失窃信件截了回来。
事情暂告一段落,张一清回到家中,夜里取出那面铜镜,以指弹了三下。镜面泛起涟漪,吕洞宾的身影出现在其中,笑问:“如何?”
张一清将夜枭与纯阳玉印之事说了。吕洞宾捋须道:“我已知晓。那夜枭身后便是东海邪教‘暗潮宗’,专以吞人精气修炼邪术。他们觊觎玉印已久,前番盗印未成,这回是想借凡人之手搅乱官府视线,好浑水摸鱼。一清,此事本与你无关,你却卷入其中,可愿继续管下去?”
张一清拱手道:“仙师救弟子性命,又传道业,弟子虽愚钝,也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暗潮宗害人不浅,弟子愿尽绵薄之力。”
吕洞宾点头赞许:“善。你且持铜镜去东海边上的渔阳镇,那里有个老渔夫姓韩,是老夫旧交,他会帮你。”说罢镜面一暗,恢复了原状。
第二日张一清便带了翠儿和两个得力伙计,一路东行,晓行夜宿,走了七八日,终于到了渔阳镇。这是个海边渔村,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岸上晒着渔网,停着大大小小的渔船。张一清四下一打听,找到韩老渔夫家,却见一个白发老翁正坐在门口补渔网,满脸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张一清上前行礼:“老丈可是韩前辈?晚辈张一清,受吕仙师之托前来拜访。”
韩老渔夫抬眼打量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吕老头总算想起来看我这个老兄弟了?进来说话。”他撂下渔网,将几人让进屋里,倒了粗茶,这才道,“暗潮宗的老巢就在东面三百里外的黑礁岛,那夜枭不过是个小头目,真正厉害的是他们宗主,唤作‘蜃娘子’,据说已有三百年道行,善使幻术,能把人困在幻境中活活耗死。”
翠儿道:“韩老前辈可曾与她交过手?”
韩老渔夫摇头:“没有。不过我这双眼睛,隔着百里也能瞧见海上的精气流动。那黑礁岛每到月圆之夜便有一股妖气冲天,蜃娘子定是在那时修炼。若想进岛,非得等月晦之夜,妖气最弱之时。”
张一清问:“那纯阳玉印当真在岛上?”
“错不了。”韩老渔夫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图,“这是黑礁岛的水路图。岛上布满了暗礁和陷阱,没有此图,船还没靠岸便触礁沉了。吕老头把图寄放在我这里,便是防着这一日。”
张一清接过图细看,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航路和机关位置。韩老渔夫又取出四枚避水符:“贴在船底,可保船不被海浪打翻。若落水了,贴在胸口能闭气半个时辰。”
算算日子,三日后便是月晦。张一清等人雇了条小船,韩老渔夫亲自掌舵,在月晦那夜悄悄出海。海上黑黢黢一片,只有远处黑礁岛上有一点微光闪烁,如鬼火般阴森。韩老渔夫凭着对水路的熟悉,左拐右绕,绕过一处又一处暗礁,终于在寅时前后靠上了岛南岸的一片碎石滩。
几人弃船上岛,按照羊皮图的标记摸向岛屿中心。岛上怪石嶙峋,藤蔓横生,夜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哭声,听着便让人汗毛倒竖。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亮起一片光,原来是一处露天石坛,当中竖着一根石柱,柱顶托着一枚白玉大印,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石坛周围坐着一圈黑袍人,正中一个蒙面女子,身着黑纱长裙,想必便是那蜃娘子。
只见那蜃娘子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玉印便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张一清正想往前凑近些,忽然脚下绊到一根藤蔓,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那蜃娘子猛地睁眼:“什么人!”她手一扬,一道黑气如蛇般激射而来。翠儿挥剑挡开,喝道:“妖妇,把玉印交出来!”
蜃娘子冷笑:“原来是吕纯阳的徒子徒孙。就凭你们几个,也敢来我黑礁岛撒野?”她双手连挥,石坛四周忽然升起重重黑雾,雾中幻化出无数鬼影,张牙舞爪扑来。
韩老渔夫暴喝一声,双臂展开,一股蓝色气浪自他体内涌出,将那些鬼影冲得七零八落:“蜃婆子,还记得韩某么?”
蜃娘子定睛一看,面色微变:“韩潮生?你还没死?”
“你这妖妇不死,老夫怎敢先走?”韩老渔夫纵身跃出,一双肉掌带着海潮之劲直取蜃娘子。两人在石坛上空交手,掌风激荡,震得碎石纷飞。翠儿则护着张一清,与那些黑袍教徒缠斗。
张一清见众人打得难解难分,自己却帮不上忙,心中焦急。忽然想起怀中那面铜镜,忙掏出来以指连弹三下。镜面嗡的一声大亮,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紧接着空中传来朗朗吟唱:“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声到人到,吕洞宾白衣飘飘从天而降,手中拂尘一扫,那满场黑雾鬼影便如汤沃雪,消散无踪。蜃娘子惊呼一声,抽身便退。吕洞宾笑道:“蜃道友,你窃我玉印也就罢了,却纵容门下残害无辜百姓,掠夺精气,此罪却饶你不得。”拂尘再扫,石柱上的玉印便凌空飞入他手中。
蜃娘子面色铁青,忽然仰天尖啸,声如裂帛。霎时间岛周围的海面翻涌如沸,数条水桶粗的黑蛟破浪而出,张牙舞爪扑向石坛。吕洞宾哈哈大笑:“雕虫小技!”袖中那柄锈铁剑自行飞出,化作一道青虹,只绕着那几条黑蛟转了一圈,便听得哀嚎连连,黑蛟尽数化为黑烟散去。
蜃娘子见势不妙,转身便往石坛后的山洞中逃窜。吕洞宾将拂尘一甩,那拂尘丝忽然变长,缠住蜃娘子脚踝,将她拖了回来。蜃娘子挣扎不得,终于伏地求饶:“上仙饶命!奴家再也不敢了!”
吕洞宾正色道:“你修行三百年不易,若能改邪归正,自去海外荒岛潜修,从此不害世人,我便饶你一命。”蜃娘子连连叩首。吕洞宾在她眉心一点,封了她大半修为,“这禁制十年后自解,届时若你仍在为恶,必遭天谴。”蜃娘子连连称是,化作一缕黑烟往东去了。
那些黑袍教徒见宗主败逃,纷纷跪地投降。翠儿将他们尽数绑了,准备带回官衙处置。张一清这才松了一口气,走到吕洞宾面前:“仙师,那玉印……”
吕洞宾将玉印托在掌心,但见印底刻着“纯阳”二字,流转着温润光华。“此印本是我师父钟离权所传,可镇压气运、辟除邪祟。暗潮宗想要它,不过是想借其中的纯阳之气修炼邪术罢了。”他收好玉印,看着张一清道,“一清,经此一役,你可有何感悟?”
张一清想了想,郑重道:“弟子以为,人心之贪,比妖邪更可怕。弟子当初贪私盐之利,险些丧命;那沈三贪财,投靠邪道;蜃娘子贪功,走火入魔。倒是韩老前辈在此守图多年,不图名利,只为一诺千金,这才是真修行。”
韩老渔夫哈哈大笑:“小娃娃说得不错!老头子我当年在海上遇难,被吕老头救了,答应替他守图,这一守便是六十年。说穿了,就是一个‘信’字。”
吕洞宾抚掌:“说得好。修仙之路,首重三心——善心、恒心、信义之心。你今日能悟到此层,已不负老夫一番苦心。”他转头对翠儿道,“徒儿,经此历练,你的剑术也精进不少,便随为师回山再修三年。”
翠儿闻言大喜,连忙拜谢。她又转身对张一清笑道:“张公子,后会有期。”
张一清拱手:“翠儿姑娘保重。”
吕洞宾带着翠儿踏上剑光,临行前对张一清道:“一清,你虽未正式入门,但心性已足。那面铜镜留给你做个念想,日后若有机缘,老夫再来看你。”说罢剑光冲霄,转瞬便没入云层。
张一清与韩老渔夫押着那些教徒回到渔阳镇,又报知当地官府,将暗潮宗余党一网打尽。他回到金陵,将此次经历写成书信寄给李公子,李公子回信道:“张兄真遇仙人了?可叹小弟无缘一见。然张兄所言‘人心之贪比妖邪更可怕’一句,小弟深以为然,已以此训诫家中子弟。”
自此张一清名声大噪,前来求茶、结交者络绎不绝。他却越发谦逊,将茶园扩大数倍,却对雇工极厚,工钱比别家高出三成,还设了义学教导乡邻子弟。年过四十时,他将家业交给儿子打理,自己云游四方,以吕洞宾所授道法济世助人,活到九十余岁方无疾而终。临终那夜,有人见一道青虹自他房中破窗而出,飞向天际,隐隐有鹤鸣之声。
那面铜镜呢?据说后来被他的子孙供奉在茶堂中,每到雨夜,镜面便会泛起微光,照出几个模糊的字迹——“知足常乐,清心寡欲。”想来是那纯阳子又在点拨后人了。
正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金银忘不了。
一朝顿悟回头岸,方知平淡是长生。
贪心惹得祸根生,知足便是福星临。
莫道仙踪无处觅,举头三尺有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