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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桑轮作”的成功,如同最有力的宣言,彻底扭转了蚕户们对火麻的观感。那肥厚倍余的桑叶与实实在在的麻利,让“减桑增麻”从大逆不道变成了精明的选择。东塘及周边村落,尤其是那些拥有贫瘠桑园的蚕户,纷纷效仿钱婆婆,在桑园歇年时于行间套种火麻。工坊引种的火麻种子供不应求,甚至开始组织妇农会成员,在专门的旱地、坡地上成片种植。

火麻的种植规模迅速扩大,随之而来的便是织造的需求。李青禾早有准备,她将工坊内一部分缫丝车稍作改造,又添置了些简易的纺麻织布机,招募流民新邨中一些擅长纺织的妇人,成立了专门的“火布作坊”。依照《耕织图说》的模式,她将火麻的沤制、纺线、织布等工序也细化成图诀,便于学习。织出的火布,因其坚韧耐磨的特性,很快便通过往来商队,销往北地,成了东塘工坊又一稳定财源。

这火布的名声,随着商队的足迹与边境军需的采购,越传越远,竟也传入了宫中。这一日,源水县令再次匆匆赶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一丝惶恐,他手中捧着一份盖有织造衙门大印的文书。

“李女史!大喜!天大的喜讯啊!”县令的声音因激动而尖细,“宫中织造府下了文书,将咱东塘工坊所出的火布,列入了今年地方贡品的采买单子!这可是直达天听的贡品啊!”

文书末尾,附着的贡品清单上,在“火布五百匹”一项之后,赫然有着一行清晰的小字备注:“着江南道源水县东塘工坊,李青禾监制。”

火布入贡清单,署“李青禾监制”。

这意味着,东塘的火布,她李青禾的名字,将随着这批贡品,一同呈于御前!这是何等的荣耀!周娘子、赵三娘等人闻讯,欢喜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只觉得往日所有的辛苦,此刻都值得了。

然而,荣耀的背后,往往伴随着意想不到的漩涡。贡品之事,由宫中派出的内侍负责监督、验收、押运。半月后,一名姓王的内侍太监,便在州县官员的簇拥下,来到了东塘工坊。

王内侍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眼神活络,言谈举止带着宫中特有的矜持与圆滑。他查验了工坊,看了火布的织造过程,又摸了摸那成品布的质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不错,不错。”王内侍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调,“布匹厚实,做工也还细致,难怪能入得了织造府的眼。李女史,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李青禾依礼接待,神色平静。

是夜,王内侍却并未在县衙安排的馆驿安歇,而是只带了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再次来到了工坊,指名要见李青禾。

密室之中,油灯摇曳。王内侍摒退左右,只留李青禾与他在内。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却变得深沉起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慢悠悠地道:“李女史,咱家今日看了你这工坊,甚是欣慰。能织出这等贡布,是你,也是这东塘的造化。这贡品之路嘛……嘿嘿,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青禾的神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便压低了声音,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搓了搓:“宫里规矩多,上下打点,处处需要打点。这五百匹贡布是定了,然则……往后岁岁年年,这贡品的名额,这验收的尺度,可都在人为啊……”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青禾深陷的眼窝里,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她看着王内侍那贪婪而虚伪的笑容,嘶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内侍此言何意?青禾愚钝,还请明示。”

王内侍见她“不开窍”,脸上笑容微敛,索性挑明:“李女史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咱家也不多要,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现银。往后东塘火布贡路,咱家保你畅通无阻,甚至……还能为你美言几句,多得些宫中赏赐也未可知。”

内侍索贿千两。

一千两!这几乎是如今整个东塘工坊大半年的纯利!更是无数农人、流民的血汗凝结!

李青禾沉默了。密室中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王内侍以为她在权衡利弊,脸上重新堆起胜券在握的笑容。

然而,李青禾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缓缓站起身,没有去看王内侍,而是走到墙角,那里整齐堆放着准备打包、打上贡品封条的五百匹火布。她伸出手,抚摸那厚实粗糙的布面,仿佛能感受到无数织妇日夜操劳的体温。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火焰。她盯着王内侍,嘶哑的声音如同被砂石磨过,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东塘火布,乃农人汗水所织,流民活命所系。”

“其质其价,光明正大,可呈于御前,可质于天下。”

“岂容尔等阉竖,以此牟利,玷污皇纲,吸吮民脂民膏?!”

王内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厉声斥责与那眼中骇人的光芒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瞬间煞白:“你……你大胆!竟敢辱骂天使!”

李青禾不再理会他,她快步走到桌边,一把抓起那盏油灯,毫不犹豫地,将灯油泼向了那堆积如山的贡布!随即,将手中燃烧的灯芯,掷于其上!

“轰——!”

沾满灯油的布匹遇火即燃,烈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那五百匹凝聚着无数心血与希望的贡布!火舌狂舞,映照着李青禾枯槁而坚毅的面容,如同复仇的神只。

“你……你疯了!”王内侍尖叫着,几乎瘫软在地,他万没想到这村妇竟如此刚烈决绝!

李青禾立于熊熊烈火之前,任由灼热的气浪拂动她的鬓发,嘶哑的声音穿透火焰的咆哮,清晰无比地宣告:

“今日,我李青禾,便焚此贡布,断此贡路!”

“宁断贡,不喂蠹!”

焚布断供:“宁断贡,不喂蠹!”

“宁断贡,不喂蠹!”最后六个字,如同惊雷,在王内侍耳边炸响,也仿佛在整个工坊上空回荡。他看着那冲天烈焰,看着李青禾那在火光中如同石刻般的身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这令他胆寒的地方。

大火惊动了整个工坊,众人赶来,只见贡布已成灰烬,李青禾独立于余烬之前,身影萧索,却挺直如松。

消息传出,州府震动,朝野哗然。有人斥其狂妄,有人赞其刚直。而那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五百匹贡布,更烧出了一条微末女史,面对宫闱腐败的不屈脊梁。

塘埂方向。 冲天的火光, 映红了东塘的夜空。 那个沉默如礁石的身影…… 不知何时已立于溪畔, 浑浊的目光…… 倒映着那焚毁贡布的烈焰, 仿佛也在燃烧。

枯槁的嘴唇…… 极其艰难地…… 翕动了一下。 一个低哑的、仿佛也混合了布匹焦糊与权力腐臭的声响, 缓缓地吐出:

“……火——……” 声音顿了顿, 似在感受那决绝烈焰的灼烫。 “…——布——…” “…——贡——…” 下颌极其缓慢地、 带着一种对肮脏交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深沉决绝, 向下一点。 “…——路——…”

“火布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