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氏站起来,行礼,退出去。
走出院门,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那个女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不好惹。
可她为什么要放过自己?
郭女王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更加小心。
甄宓坐在屋里,看着窗外。
曹叡在院子里玩,丫鬟们跟着他,跑来跑去。他的笑声从窗外传进来,脆生生的,像小鸟叫。
她想起刚才郭女王离开时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疑惑,有算计。
恐惧是对的。疑惑也是对的。算计……更是对的。
郭女王一定会算计。这是她的本性。她一定会想办法往上爬,一定会想办法讨好曹丕,一定会想办法取代甄宓。
这是她的命。
也是甄宓算好的命。
她要让郭女王去爬,去讨好,去取代。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讨好得越多,被厌弃得越快。越觉得自己要成功了,离死就越近。
上一世,郭女王用了一辈子来害她。
这一世,她要让郭女王用一辈子来怕她。
当天晚上,曹丕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甄宓正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曹丕在她旁边坐下,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你今天见郭氏了?”
甄宓翻了一页书。
“见了。”
曹丕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你……你没难为她吧?”
甄宓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觉得,妾身会难为她?”
曹丕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甄宓低下头,继续看书。
“将军放心,妾身没有难为她。她伺候将军伺候得好,妾身高兴还来不及。”
曹丕愣住了。
高兴?
她高兴?
她高兴别的女人伺候他?
他心里的滋味一下子变了。刚才还在担心她吃醋,现在又觉得她不吃醋更让人难受。
“你……你真高兴?”
甄宓没抬头。
“将军是妾身的夫君,将军身边有人伺候,是应当的。妾身有什么不高兴的?”
曹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我不需要别人伺候,我只要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郭氏确实是他收的,是他让她进院子的。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又酸又涩。
她不吃醋。
她不在意。
她心里……
他不敢想下去。
甄宓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灯下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弯了。
因为她知道,这一句话,够他想一整个晚上。
郭女王进府的第三个月,曹叡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着凉发热,躺了几天就好了。但那几天里,甄宓寸步不离地守着,谁劝都不听。
曹丕来看过几次,每次都被她赶走。
“将军别进来,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曹丕站在门口,看着她在里面忙前忙后,心里又急又气。
急的是儿子病了。气的是她把他当外人。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曹叡好了之后,甄宓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曹叡靠在母亲怀里,昏昏欲睡。
甄宓低头看着他,忽然开口。
“叡儿。”
曹叡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她。
“母亲?”
甄宓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记住了,”她说,“这世上,只有母亲是真心对你好的。别人……都不一定。”
曹叡眨眨眼,不太懂。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很多年以后,他坐在那张龙椅上,穿着母亲的衣裳,面对着满朝文武,还会想起这句话。
那时候他才知道,母亲说得对。
这世上,只有母亲是真心对他好的。
别人,都不一定。
郭女王在曹丕身边待了半年,已经站稳了脚跟。
她会说话,会做事,会看眼色。曹丕高兴的时候,她凑上去;曹丕不高兴的时候,她躲得远远的。她从不让曹丕烦心,从不让曹丕为难。
曹丕觉得她很好。
但也只是很好。
他每次去找郭女王,都会想起甄宓。想起她那双眼睛,想起她那种语气,想起她看他时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然后他就坐不住了。
待不了一刻钟,他就想走。
郭女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不明白。她明明比甄宓会伺候人,比甄宓会讨好人,比甄宓更懂得怎么让男人舒服。为什么曹丕还是心心念念想着那个女人?
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只要甄宓在,她就永远只能是个妾。
除非……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还不到时候。
冬天来了。
曹叡四岁了。
他开始读书认字,甄宓亲自教他。一笔一划,一个一个认。曹叡学得很快,过目不忘。
曹丕来看过几次,每次都站在旁边,看他们母子俩一个教一个学。他看着甄宓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握着曹叡的手写字,看着她在曹叡额头上轻轻亲一下。
他看着,心里又甜又苦。
甜的是,这是他的人。苦的是,她从来不这样对他。
他有时候想,如果他也坐在那里,让她握着她的手,教他写字,她会愿意吗?
他知道不会。
所以他只能站在旁边看。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走过去,说:“我来教他。”
甄宓抬起眼,看着他。
“将军会教吗?”
曹丕被问住了。
他当然会。他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文章,怎么不会教?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那种语气,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
“我……我当然会。”
甄宓把笔放下,站起来。
“那将军教吧。”
她走到一边,坐下,拿起一本书,看起来。
曹丕愣在那里。
他看看手里的笔,看看面前的曹叡,看看坐在远处的甄宓。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但他说不上来。
他只能蹲下来,握着曹叡的手,教他写字。
曹叡乖乖的,让他握着,让他教。但那双眼睛一直往甄宓那边瞟。
“母亲……”他小声喊。
甄宓没抬头。
“你父亲教你,好好学。”
曹叡低下头,不动了。
曹丕握着那只小手,心里五味杂陈。
他赢了。他抢到了教儿子的机会。
但他觉得自己输了。
输得很彻底。
那天晚上,曹丕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邺城破城那天。他冲进那间屋子,看见她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身上,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走过去,想抱她。
但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走,她又往后退。
他往前走一步,她往后退一步。往前走一步,往后退一步。
他追了一路,她退了一路。
最后她退到了悬崖边。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到嘴角,没到眼睛。
她说:“将军,你追了我一辈子,可曾想过,我从来不想让你追?”
然后她往后一退,落进了悬崖里。
曹丕大喊一声,醒了过来。
浑身是汗。
他坐在榻上,喘着粗气,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大亮。
然后他穿上衣裳,去了甄宓的院子。
他到的时候,甄宓刚起床,正在梳头。她从铜镜里看见他进来,没有回头。
“将军今日怎么这么早?”
曹丕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她的脸。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甄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头。
“什么梦?”
曹丕张了张嘴,想说,又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我梦见你跳崖了。他总不能说,我梦见你从来不想让我追你。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梳头,看着她簪钗,看着她做这些琐碎的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甄宓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口井。
“将军,”她说,“这话你问过很多遍了。”
曹丕点点头。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知道。”
甄宓看着他,没说话。
曹丕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他张了张嘴,想说“算了,当我没问”,又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曹叡的声音。
“母亲——”
甄宓站起来,绕过他,往里间走去。
曹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将军,”她没回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然后她走进去,门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