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树上的叶子开始变黄,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她每天做同样的事——早起,梳妆,给卞夫人请安,回院子,看书,绣花,傍晚给曹丕送一碗羹汤。
卞夫人很喜欢她。
这一点,甄宓上一世就知道。卞夫人出身寒微,做过歌伎,吃过苦,最厌恶的就是那些仗着家世趾高气昂的儿媳。甄宓不一样。甄宓出身高贵,却没有半分骄矜之气,见谁都客客气气,做事周到妥帖,从不争抢出头。
“这媳妇,是个懂事的。”卞夫人常这么说。
上一世,甄宓听到这话,心里是高兴的。她觉得这是认可,是接纳,是她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的标志。
这一世再听,她只想笑。
懂事。
这两个字,困了她一辈子。
因为懂事,她从不争宠。因为懂事,她从不诉委屈。因为懂事,她从不和那些女人计较。因为懂事,她最后连命都没了。
这一世,她还是要懂事。只是这个“懂事”,不再是委曲求全,而是另一种东西。
“夫人,将军又派人来问了。”丫鬟小跑着进来,“问今晚的羹汤什么时候送过去。”
甄宓放下手里的书,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抹红。这个时候,曹丕应该刚从议事厅出来,饿着肚子,等着她那碗汤。
半年了,一天没断过。
有时候是她亲自送去,有时候是丫鬟送。不管谁送,那碗汤都会准时出现在他案头。
一开始,曹丕还端着架子,赏给身边的人喝。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开始一个人喝,不让任何人碰。再后来,他开始等。等着那碗汤送来,等着她出现,等着那一小段可以看见她的时间。
“再等一刻钟。”甄宓说。
丫鬟愣住了:“可是将军那边……”
“让他等。”
甄宓重新拿起书,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继续看。
那是一本医书。很旧的书,是她托人从外面买来的,上面记着各种草药的性味、功效、禁忌。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有些地方反复看。
丫鬟站在旁边,不敢再说话。
这半年,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位夫人,和以前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那种……那种眼神,那种说话的语气,那种做事的节奏,全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时候她看着夫人,会觉得脊背发凉。
就像现在。
夫人坐在窗边看书,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那么好看,可丫鬟就是觉得心里发毛。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发毛。
一刻钟后,甄宓合上书,站起身。
“汤呢?”
“在灶上温着。”
“装好,我亲自送去。”
丫鬟应了一声,跑出去装汤。
甄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
半年前,她在羹汤里放的是些凉性的东西——一点点,很少很少,少到尝不出来,少到就算是最好的医者也查不出来。但日积月累,那些东西会在身体里慢慢沉积,慢慢改变一些事情。
比如脾气。
曹丕这半年,脾气越来越躁。以前还能忍的事,现在忍不了。以前还能压住的火,现在压不住。议事厅里常有他拍桌子的声音,下人犯错动辄被打被骂,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侍从都换了两轮。
没人知道为什么。都以为是政务繁忙,压力太大。
只有甄宓知道,是因为那些汤。
她放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精心挑选的——伤肾的、伤肝的、伤脾的,一点点,慢慢地,让他的身体失衡,让他的性情变化。
这不是毒。毒能查出来。这是“养”。养出一个越来越暴躁、越来越猜疑、越来越失控的曹丕。
丫鬟端着食盒进来。
甄宓接过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株柳树。
半年前刚抽芽,现在已经枝叶繁茂了。再过几个月,叶子就要落了。
等到叶子落光的时候,应该会有另一件事发生。
一件她等了好久的事。
曹丕的院子离她的院子不远,走一刻钟就到。
甄宓走得不快不慢,一路遇见的仆从都停下来行礼。她一一颔首回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这是她半年攒下的名声——好脾气,好性子,待人宽厚,从不拿架子。
连扫院子的老仆都说,甄夫人是这府里最好伺候的主子。
甄宓听见这话,只是笑笑。
好名声,有时候比刀子还管用。
到了曹丕院门口,守门的小厮看见她,眼睛都亮了。
“夫人来了!将军正等着呢!”
甄宓点点头,走进去。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就是曹丕的书房。门开着,灯亮着,曹丕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来回踱步。
甄宓在门口停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里面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
曹丕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切。那急切在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变成了高兴,又在高兴之后变成了故作镇定。
“你来了。”
甄宓点点头,端着食盒进去,把汤碗拿出来,放在案上。
曹丕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些事,眼睛一眨不眨。
半年了,他还是这副样子。
每次见她都像第一次见,盯着看,看不够似的。她说话他听着,她做事他看着,她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站在那里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
府里人都知道,将军对甄夫人,是真心实意的。
只有甄宓知道,这种“真心实意”底下藏着什么。
“今日的汤,”曹丕端起碗,闻了闻,“好像不太一样?”
甄宓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换了几味料。”她说,“将军若是不喜欢,明日换回来。”
曹丕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做的,我都喜欢。”
他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然后放下碗,看着她。
“你坐。”他说,“今晚多坐一会儿。”
甄宓没坐。她站在案边,垂着眼,不说话。
曹丕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痒又躁。
半年了,她还是这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她给他送汤,陪他说话,从不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但他就是觉得,她离他很远。远得像隔着一条河,他在这边,她在那边,怎么也跨不过去。
“你……”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甄宓抬起眼,看着他。
那眼神,黑沉沉的,像一口井。
“将军想让妾身怎么回答?”
曹丕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她在看着他,又像是她在看着别的地方;像是她在跟他说话,又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我……我只是……”
“妾身每日给将军送汤,”甄宓打断他,“半年未曾间断。将军觉得,这是心里有,还是没有?”
曹丕愣住了。
是啊。她每天都来,每天都送,半年没断过。这不是心里有他,是什么?
可他为什么总觉得不够?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甄宓看着他,慢慢说:“将军若是觉得妾身做得不够,妾身明日就不来了。”
“不!”曹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甄宓低头,看着被他抓住的手腕。那力道很大,大得有些疼。
曹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力。他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弄疼你了?”
甄宓没说话。她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红印,然后放下袖子,把那红印遮住。
“妾身该回去了。”
曹丕想留她,又不敢开口。他只能看着她收拾食盒,看着她往外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站在原地,握紧拳头。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觉得抓不住她?她明明就在眼前,明明每天都来,明明对他那么好,可他为什么就是觉得,她随时都会消失?
他想把她锁起来。锁在这院子里,锁在他身边,哪里也不许去。
可是他不敢。
他怕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他就不敢了。
甄宓走在回去的路上,步子很慢。
月亮升起来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的事。
曹丕抓住她手腕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条红印。不算重,但也绝对不轻。再过一会儿,那红印就会变成青紫,再过几天才会消下去。
上一世,他第一次对她动手,是在什么时候?
甄宓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很久以后,又好像是很久以前。她只记得,第一次之后,就有第二次,然后越来越多次。到最后,他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爱”。
爱不到,就动手。动手了,就后悔。后悔了,就加倍地对她好。对她好了几天,又开始怀疑她心里没他。怀疑了,又动手。
一个死循环。
甄宓在那个循环里转了几十年,转到最后,只剩一杯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