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华发现一个问题。
国庆比前世更加淘气。
五岁的男孩,正是猫嫌狗嫌的年纪。上树掏鸟窝,下海摸螃蟹,跟岛上的孩子们疯跑,一天到晚不着家。安杰喊他吃饭,喊三遍才回来,脸上手上全是泥,衣裳刮破好几个口子。
安杰骂他,他嘻嘻笑,扭头又跑了。
德华看着,心里头着急。
她不是嫌孩子皮。男孩子嘛,皮一点正常。她是担心安杰这样下去,管不住孩子。
第一世的时候,江家的几个孩子,卫国、卫东、亚菲、亚宁,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安杰那时候忙着跟德华吵架,忙着适应岛上生活,顾不上管孩子。孩子们慢慢长大了,各有各的毛病。卫国犟,卫东倔,亚菲野,亚宁闷。后来长大了,有的参军,有的下乡,有的嫁人,各有各的路。
可那些年,安杰没少操心。
有一回,卫国在学校打架,把人家孩子头打破了。安杰气得不行,回来揍了卫国一顿。卫国不服,说“我爸是团长,我怕谁”。安杰当时就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后来江德福知道了,把卫国狠狠训了一顿。他说:“你爸是团长,可团长也是为人民服务的。你要是仗着这个欺负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件事之后,卫国老实多了。
可德华知道,那件事是安杰心里头的一个坎。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孩子会变成那样。她一直以为,只要给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会好好长大。
她不懂教育。
不是她不想懂,是没人教过她。
她从小娇生惯养,家里有保姆,有下人,她不用管这些。后来嫁了江德福,日子过得潇洒。
一边她忙着适应新生活,也没心思琢磨怎么教育孩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德华在她身边。
德华活了三辈子,什么没见过?
那天下午,国庆又闯祸了。
他跟几个孩子在码头玩,把人家渔民晾的渔网弄破了。渔民找上门来,安杰赔了钱,赔了笑脸,回头就把国庆按在板凳上,拿鞋底子揍了一顿。
国庆哭得嗷嗷的,安杰自己也哭。
德华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又急又疼。
等安杰揍完了,国庆跑了,她才开口。
“嫂子,你别光打孩子。”
安杰红着眼眶说:“不打怎么办?他天天闯祸,我管不了了。”
德华说:“打有用吗?打完他还不是照样跑?”
安杰愣住了。
德华说:“嫂子,你是大家闺秀,读过书,有文化。教育孩子,得用脑子,不能光用鞋底子。”
安杰看着她,眼神复杂。
“德华,你说得容易。可怎么用脑子?我不知道。”
德华说:“俺也不知道。可俺知道,你这样不行。你得想个法子,让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能光打。”
安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德华想了想,说:“俺也不知道。可俺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是大家闺秀,你懂的道理比俺多。你好好想想,你小时候,你爸妈是怎么教你的?”
安杰愣住了。
她爸妈是怎么教她的?
她想了很久。
想起来了。
她妈从来不骂她,更不打她。她犯错的时候,她妈就把她叫到跟前,平心静气地跟她说:“小囡,这件事你做错了。你知道为什么错吗?”
她要是说不知道,她妈就一点一点解释给她听。从道理上讲,从人情上讲,从后果上讲。讲到她明白为止。
她爸呢?她爸更简单。她爸只说一句话:“我们安家的孩子,要有安家的样子。”
什么样子?知书达理,温良恭俭让。不惹事,不怕事。对人要有礼貌,对自己要有要求。
她想起这些,眼眶忽然红了。
多少年了。
她把这些都忘了。
那天晚上,安杰跟德华说了很多。
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家的大院子,说她妈的旗袍,说她爸的书房。说他们怎么教她念书,怎么教她写字,怎么教她待人接物。
她说:“我爸妈从来没打过我。他们连重话都很少说。可我就是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德华说:“为啥?”
安杰说:“因为他们做给我看了。他们怎么做,我就怎么学。他们待人有礼,我就学着待人有礼。他们读书写字,我就学着读书写字。他们不骂人,我也就不骂人。”
她顿了顿,说:“可我自己当了妈,把这些都忘了。我天天忙,天天累,没时间想这些。孩子不听话,我就骂,就打。我以为这样就行了。”
她看着德华,眼眶红红的。
“德华,你说,我是不是不配当大家闺秀?”
德华说:“嫂子,你瞎说啥呢?你咋不配?你本来就是。”
安杰摇摇头:“我要是还是那个大家闺秀,就不会这样教育孩子。”
德华说:“那你现在想起来也不晚。孩子还小,来得及。”
安杰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说:“德华,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你救了我姐,救了秀娥嫂子,救了张桂英。现在又来救我。”
德华说:“救你啥?你又不是快死了。”
安杰说:“救我当个好妈。”
从那天起,安杰变了。
她不再动不动就打孩子。
国庆闯祸回来,她把他叫到跟前,平心静气地问:“国庆,你今天在码头干什么了?”
国庆低着头,不说话。
安杰说:“你跟妈妈说说。说了,妈妈不骂你。”
国庆这才开口,把事说了一遍。
安杰听完,说:“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弄破人家的渔网吗?”
国庆摇摇头。
安杰说:“渔网是渔民的饭碗。他们靠这个打鱼养家。你把渔网弄破了,他们就打不了鱼,就挣不了钱,就没饭吃。你说,你做得对不对?”
国庆低着头,说:“不对。”
安杰说:“那该怎么办?”
国庆说:“去道歉。”
安杰点点头:“对。明天妈妈带你去,你跟人家说对不起。从你的零花钱里扣钱,赔给人家。好不好?”
国庆点点头。
第二天,安杰真的带他去了。国庆站在人家门口,认认真真说了对不起。安杰赔了钱,人家也没再说什么。
回来的路上,国庆忽然说:“妈,你真好。”
安杰愣了一下:“好什么?”
国庆说:“你没打我。”
安杰眼眶红了。
她说:“国庆,妈妈以后都不打你了。可你要记住,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要做对的,别做错的。”
国庆点点头。
从那以后,国庆真的变了。他还是皮,还是爱玩,可他知道分寸了。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知道闯了祸要认,要赔,要改。
安杰看着他的变化,心里头又高兴又惭愧。
她跟德华说:“早知道这样,我早就该这么教他。”
德华说:“现在也不晚。”
安杰开始教国庆念书。
她找了一本《千字文》,每天教几句。早上起来念,晚上睡前念。念完了,还讲意思。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国庆听得懵懵懂懂的,问:“妈,这说的啥?”
安杰就解释给他听:“说的是开天辟地时候的事。天是黑的,地是黄的。宇宙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后来才有了太阳月亮,有了星星。”
国庆听得入神,说:“妈,你真厉害,什么都懂。”
安杰笑了。
她说:“这不算什么。我爸才厉害,他懂好多好多。”虽然安杰的父亲不是好东西,带上小妾逃亡台湾,丢下原配几母子,不可否认是有点真本事。
国庆说:“那你爸爸在哪儿?”
安杰愣了一下,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不说了。
德华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可她把那些教她的东西,又教给了自己的孩子。
德华想,这也是一种传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