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德华靠着窗户,看着外头飞过的田野、村庄、河流,心里头慢慢盘算。
首先,得和嫂子安杰提前打好关系。避免再次冲突,毕竟自己还是德华时就已经和这个资本家嫂子有感情了。
德华突然想起自己第一世的时候,那时她刚来就跟安杰闹别扭。
嫌安杰讲究多,嫌安杰看不起她,嫌安杰这嫌安杰那。其实现在想想,安杰有什么错?人家城里姑娘,从小讲究惯了,突然来个乡下小姑子,不习惯也正常。
她那时候年轻气盛,非得跟人较劲,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三哥江德福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这一世,不较劲了。
安杰爱干净,她就注意点。
洗手洗脸勤快点,毛巾分开用,吃饭别吧唧嘴。
这些事,她在前两世就学会了。第一世是嫂子安杰的潜移默化、第二世是祥林嫂身体那世,作为帮佣洋人的规矩她都学得会,这点小事算什么。
安杰喝咖啡,她也不说怪话了。
人家爱喝什么喝什么,关她什么事?她忙自己的活就行。
其次,得和安杰再次做真朋友。
第一世最后那些年,她和安杰关系其实挺好。一起带孩子,一起过日子,一起变老。安杰说她是“江家的姑奶奶”,孩子们都敬重她。可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前面吵了那么多年,浪费了多少好时候?
这一世,省掉那些年。
她得让安杰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小姑子,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找茬的。是来疼她、护她的,不是来跟她作对的。
第三,得救秀娥嫂子。
这是大事。
秀娥嫂子是她第一世的第一个好朋友,两人都是乡下人,有共同话题。
秀娥嫂子给她出主意对付安杰,都是善意的损招,不坏心眼。
后来秀娥嫂子死了,她难过很久。
后来老丁娶了她,她有时候想,要是秀娥嫂子还在,该多好。
这一世,她得让秀娥嫂子活下来。
难产而已,提前预防,提前去医院,不至于死。她得想办法提醒秀娥嫂子,提醒老丁,让那个可怜的女人活过三十岁,活到老,活到看着孩子们长大。
第四,得救安欣。
安欣是安杰的姐姐,比安杰还漂亮,还温柔,还有文化。
可她命不好,嫁了欧阳懿。后来欧阳懿被打成右派,安欣跟着受苦,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最后变成蓬头垢面的渔村妇女。
安欣太可惜了。
这一世,她得想办法让安欣别嫁欧阳懿。或者,让欧阳懿别出事?可她一个乡下妇女,能做什么?她得跟哥说,让哥帮忙。哥是军官,认识的人多,给安欣介绍个靠谱的军官,像他自己一样,能护着媳妇的那种。
第五,得救张桂英。
张桂英是王海洋的妈,王副政委的媳妇。那个女人才是真可怜,丈夫不疼,儿子还小,自己病死了。她记得第一世的时候,张桂英死得挺早,王海洋还小,后来他爸又娶了葛老师。
这一世,她得想办法让张桂英活着。怎么活?她不知道。但她可以试着跟张桂英做朋友,提醒她注意身体,有病早治,别拖着。
第六……
她想了想,笑了。
这一世的事,还真不少。
可她不怕。
两辈子都活过来了,还怕什么?
火车又一阵颠簸,广播里传来报站声:“各位旅客,前方到站——青岛站,有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青岛站。
到了。
她站起来,把包袱背上,跟着人群往车门走。
走到车门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一世的时候,她第一次见安杰,第一句话说的什么来着?
好像是……“你就是俺嫂子?”
然后安杰笑了笑,说“你就是德花吧”。
那时候她心里头又紧张又别扭,看安杰哪儿都不顺眼。安杰伸手要帮她拿包袱,她往后一躲,说“俺自己拿”。
就那一个动作,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
这一世,不那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人群下了火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她踮着脚往外看。远远的,她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那儿,正朝这边张望。
是三哥。
江德福。
年轻时候的三哥,三十出头,穿着白色海军军服,站得笔直,一脸憨厚实诚的笑。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眶忽然有点热。
两辈子了。
她又见到三哥了。
她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三哥!”
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江德福看见她,笑得满脸褶子,大步迎上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德花!可算到了!路上累不累?”
她看着他,看着他年轻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笑纹,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哥。
第一世,哥护了她一辈子。从乡下把她接出来,让她脱离苦海。后来她在丁家受委屈,是哥收留她。后来她老了,是三哥和安杰给她养老。后来她死了,是三哥的孩子们和丁小样给她送终。
三哥比她大几岁,走得比她早。
第一世的时候,三哥先走的,安杰后来也走了,就剩她一个。
现在,三哥又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年轻,精神,笑得憨厚。
她吸了吸鼻子,说:“不累。
火车上睡了一觉,就到了。”
江德福打量她一眼,皱皱眉:“瘦了。老家那帮人,又欺负你了?”
她摇摇头,说:“没事,都过去了。”
江德福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来了就好。往后就踏实住哥这儿,谁也不敢欺负你。”
她点点头。
江德福拎着她的包袱,带着她往外走。边走边说:“你嫂子在家等着呢,做了饭。对了,你还没见过你嫂子吧?”
她说:“没见过。”
江德福笑了:“你嫂子人好,就是……有点讲究。城里姑娘,从小家里条件好,习惯跟咱们不一样。你多担待点,别跟她置气。”
她听着这话,心里头酸酸的。
第一世的时候,三哥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她听了,心里头不服气,觉得三哥偏心,护着媳妇不护着妹妹。后来她才明白,哥不是偏心,是难。夹在媳妇和妹妹中间,两头都得顾,两头都不敢得罪。
这一世,她不让三哥难做了。
她说:“哥,你放心。俺知道,嫂子是你媳妇,是俺嫂子。俺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
江德福愣了一下,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意外。
“德花,你……变了。”
她说:“变啥变,还是那个人。”
江德福笑了:“行,走吧。回家。”
家属院在青岛市区,一排排灰砖小楼,整整齐齐的。江德福家在二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江德福打开门,冲屋里喊:“安杰,德花来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从里屋走出来。
德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
安杰。
年轻时候的安杰,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瓜子脸,丹凤眼,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还有点虚,脸色微微发白,但掩不住那股子秀气。
德华看着她,想起第一世那些年。
那时候她第一眼看见安杰,心里头就堵得慌——凭什么?凭什么人家城里姑娘这么好看,这么白净,这么讲究?她一个乡下土包子,站在人家跟前,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越自卑就越别扭,越别扭就越较劲,后来就吵起来了。
现在再看,安杰就是个年轻姑娘,刚生了孩子,身子虚,家里没人帮忙,正需要人搭把手。
她心里头软了一下。
安杰也在打量她。那眼神,有点好奇,有点紧张,还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两人对看了几秒钟。
德华先开口了。
她说:“嫂子。”
安杰愣了一下。
第一世的时候,她叫的是“俺嫂子”,带着点试探,带着点生分。这一世,她就叫“嫂子”,简简单单,干干脆脆。
安杰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德花,路上累了吧?快进来坐。”
德华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头沙发,一张吃饭的桌子,墙上挂着一张毛主席像。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一张床,床上躺着个小婴儿,睡得正香。
德华往那边看了一眼,问:“那就是俺侄儿?”
安杰说:“对,叫国庆,刚满月。”
德华说:“能看看不?”
安杰说:“看吧,睡着了。”
德华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小小的人儿,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头发黑黑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看着那张小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国庆。
江卫国。
第一世的时候,她带大的第一个孩子。她从满月带到会走,从会走带到会跑,从会跑带到上学。国庆小时候跟她亲,后来长大了,参军了,离家了,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每次回来,都记得给她带东西,都记得叫“姑姑”。
后来她老了,病了,国庆赶回来,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叫“姑姑”。
她想起那些事,眼眶有点热。
安杰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有点疑惑。
“德花,你……怎么了?”
她赶紧眨眨眼,说:“没事,就是看这孩子,怪招人疼的。”
安杰笑了笑,说:“是挺乖的,不怎么哭。”
德华直起身,看着安杰,说:“嫂子,你刚生完孩子,得多歇着。往后家里这些活,俺干。你只管喂奶,带孩子,别的不用管。”
安杰又愣了一下。
安杰笑了笑,说:“那怎么好意思,你也是客。”
德华说:“啥客不客的,俺是来帮忙的。哥说了,让俺来带娃、做家务,俺就得干好。嫂子你有啥吩咐,尽管说。”
安杰看着她,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她说:“德花,你坐,别站着。我给你倒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