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7年 汉景帝中元九年 十二月(腊月)
朔方的寒冬,是刀锋般的凛冽。狂风卷着地面积雪和沙砾,抽打在脸上,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刃。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视线难以及远。阴山山脉如同冻僵的巨兽,匍匐在北方地平线上,沉默地注视着脚下这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土地。高阙塞,这座扼守河南地(河套)通往朔方郡腹地咽喉的雄关,此刻正承受着开战以来最猛烈的冲击。
战斗已持续了整整三日。
匈奴右贤王伊稚斜,终究还是选择了这个最难啃的骨头,集结了本部精锐并胁迫休屠、楼烦等部,共计四万余骑,趁着一年中最酷寒、汉军防守最艰难的时节,如同嗜血的狼群,扑向了高阙塞。他们的战术简单而残忍:以部分兵力日夜不停地佯攻、骚扰,消耗守军精力,主力则养精蓄锐,等待守军出现疲态或天气发生有利于进攻的变化。
此刻,正值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也是人最困顿之时。匈奴人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没有震天的战鼓,只有无数牛角号凄厉的呜咽,混杂在风啸中,如同地狱传来的召唤。潮水般的匈奴骑兵,顶着守军密集的箭雨,疯狂地涌向关墙。他们冒着滚木擂石,将带着铁钩的绳索抛上城头,口衔弯刀,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关墙之下,尸体已堆积如山,又被不断落下的新的尸体和冻结的血水覆盖,形成惨不忍睹的斜坡。
“顶住!给老子顶住!”赵破奴身披重甲,浑身浴血,如同疯虎般在城头奔走,嘶哑的吼声压过战场喧嚣。他手中的环首刀已然卷刃,换了一把又一把。一支狼牙箭插在他的肩甲缝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他却浑然未觉。“弓弩手!不要停!瞄准了射!滚石!火油!浇下去!烧死这些胡狗!”
守军将士们早已杀红了眼,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冻疮、血污和硝烟,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他们凭借险关之利,用箭矢、礌石、滚木,以及烧得滚烫的金汁,顽强地阻挡着敌人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城头上,不断有汉军士卒中箭倒下,或被爬上城头的匈奴勇士砍翻,但立刻就有新的同袍补上位置。惨烈的搏杀在每一寸城墙上演,刀剑撞击声、垂死惨嚎声、怒吼声、风雪呼啸声,交织成一曲悲壮的血色乐章。
“将军!西侧马面墙段,胡虏攻势太猛,王军候战死,弟兄们快顶不住了!”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踉跄跑来禀报。
赵破奴目眦欲裂:“亲卫队,跟我上!”他提起一把新的战刀,带着最后预备的百名亲兵,怒吼着冲向战况最危急的地段。那里,已有数十名匈奴悍卒突破了垛口,正与守军绞杀在一起。赵破奴如坦克般撞入敌群,刀光闪过,血肉横飞,瞬间将匈奴人的势头压了下去。主将身先士卒,极大地鼓舞了守军士气,一阵奋力搏杀,终于将突入的胡骑尽数歼灭,将缺口重新堵上。
然而,匈奴的攻势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而更加疯狂。他们必须在汉军援军可能抵达前,拿下这座关隘。
九天之上,紫霄神庭的宁静与下界的血腥惨烈形成极致反差。李凌的神念,紧紧笼罩着高阙塞这片方寸之地。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代表北地汉军的、混合着“坚韧”、“决死” 与“守护” 信念的赤金色信仰光流,正与匈奴大军那“狂暴”、“贪婪” 与“杀戮” 的暗红色气运猛烈冲撞、侵蚀。每一刻,都有赤金色的光点黯淡、熄灭(士卒战死),但整个光流却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爆发出更加耀眼、更加顽强的光芒!高阙塞上空,那信仰之力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那是数万将士用生命和意志凝聚而成的屏障!
“业儿……破奴……苦了你们了。”神帝心念沉重如铅。他无法直接挥师百万,也不能降下天火焚尽胡虏,那会彻底打破平衡,引来不可测的后果。他的干预,必须精准、隐蔽,如同最高明的医者,在关键时刻施以针灸,激发机体自身的潜能。
他的神念聚焦于战场。匈奴的箭雨异常密集,对城头守军威胁极大。神帝并未让箭矢转向,那太显眼。他只是极其精妙地,在几处汉军防御压力最大的垛口上空,引导了一阵阵短暂而强劲的、方向诡异的“旋风”。这风不仅吹偏了大量抛射箭矢的轨迹,使其落入无效区域,更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迷蒙了下方匈奴弓箭手的视线,使其射击精度大降。在守军看来,这或许是“老天爷帮忙”,刮起了“怪风”。
匈奴人用巨大的原木撞击着关门,城门在呻吟,门闩出现裂痕。赵破奴已派死士用叉竿拼命抵住。神帝让一股极寒的“地气”,悄无声息地渗透到撞击城门的原木内部。本就寒冷的木材,内部水分瞬间冻结、膨胀,结构变得脆弱。当匈奴士兵再次奋力撞击时,“咔嚓”一声巨响,粗大的原木竟从中断裂,让这次凶猛的撞击功亏一篑。这看似偶然的“木材冻裂”,为守军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加固了城门。
对于守军士卒,连续鏖战,体力、意志皆濒临极限。神帝将一股微弱却坚定的“顽强”、“守护家园” 的意念,如同甘霖般,洒向城头苦战的汉军将士的心田。这并非赋予他们神力,而是激发他们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求生欲和保卫亲人的决心。让疲惫不堪的手臂能再次挥动刀剑,让干渴嘶哑的喉咙能再次发出怒吼,让被死亡恐惧笼罩的心,重新被一种“不能退,身后是家园”的悲壮信念所填满。同时,他让几名负责救治伤兵的医官,在混乱中“福至心灵”,找到了更有效的止血草药包扎方法,挽救了更多伤兵的性命。
最重要的,仍是主将赵破奴。他身负的压力最大,体力消耗也接近极限。神帝通过他与李玄业之间的魂佩联系,将一股“冷静”、“洞察” 与“必胜” 的信念,渡给远在狄道的李玄业,同时,也让一丝微弱的、代表着“父王在看着你们” 的安抚意念,跨越空间,隐隐支撑着赵破奴濒临崩溃的神经,让他关键时刻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狄道靖王府,李玄业一夜未眠。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仿佛能听到朔方传来的喊杀声。怀中魂佩传来的温热感,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他心安的意念,让他知道,父王正关注着这场血战。他连续下达命令:命陇西郡加强戒备,谨防羌胡异动;命郡内加快向朔方转运第二批箭矢、火油;甚至下令动员狄道城中部分青壮,组成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
天色大亮,风雪渐小。高阙塞下的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匈奴人似乎也杀红了眼,不顾伤亡,发起了决死冲锋。关墙上,多处同时告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关墙东北角,一段前几日被投石机砸出裂纹、刚刚用木石勉强加固的墙体,在匈奴人集中火力的猛攻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城墙破了!杀进去!”匈奴骑兵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缺口汹涌而入!
“完了……”城头不少汉军士卒心中一片冰凉。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时刻,奇迹发生了。那缺口之后,并非预想中通往关内的坦途,而是赵破奴早已命人连夜用装满泥土的麻包、废弃车辆和削尖的木桩临时构筑的第二道、甚至第三道简易壁垒!同时,埋伏在缺口两侧民居和工事后的汉军强弩手,瞬间爆发出密集的箭雨,将冲入缺口的匈奴骑兵成片射倒!原来,赵破奴早已料到城墙可能被破,提前布置了纵深防御!
“大将军神机妙算!”绝处逢生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
与此同时,高阙塞两翼的山丘上,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和号角声!无数面“汉”字旗和“赵”字将旗在山巅竖起,尽管看起来兵力似乎不算非常多,但那声势,却如同千军万马!
这正是赵破奴的另一招暗棋!他提前将部分机动兵力隐藏于侧翼山中,等待的就是城墙被破、敌军主力涌入缺口、阵型大乱的这一刻!侧翼的佯动,让匈奴人误以为汉军大批援军已到,即将完成合围!
已经鏖战三日、伤亡惨重、士气本就接近极限的匈奴大军,在城墙“假破”的陷阱和侧翼“援军”的震慑下,终于崩溃了。先是后军骚动,继而整个攻势如同雪崩般瓦解,士兵们掉头就跑,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将士们!援军已至!随我杀出关去,尽屠胡虏!”赵破奴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亲自打开关门,率领养精蓄锐已久的骑兵,如同猛虎出闸,追杀溃逃的敌军数十里,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朔方高阙塞,在这场极其惨烈的攻防战后,依旧巍然屹立。城头上,残破的“汉”字旗和“赵”字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是无数疲惫却骄傲的身影。
紫霄宫中,李凌的神念缓缓收回。信仰的光流,在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淬炼后,那赤金色的光泽,虽然因大量生命的消逝而略显黯淡,却变得更加凝练、纯粹,充满了一种百战余生的“铁血” 与“不屈”。他知道,北地,又度过了一场劫难。
“业儿,破奴……此战之后,北地锋芒,将更利,亦需藏得更深。”神帝的意念,带着一丝欣慰,更带着对未来的深远思量。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景帝纪:“(中元)五年……冬……匈奴入雁门……太守冯敬战死……” (注:此史料表明冬季匈奴犯边之烈,用以佐证剧情背景)
* 家族史·靖王本纪:“景帝中元九年冬,匈奴右贤王寇朔方,攻高阙塞急。赵破奴据险死守,血战三昼夜,诈降破敌,追亡逐北,斩获甚众。朔方危解。”
* 宗教史·紫霄神帝显圣录:“帝君临霄,见胡骑攻塞,将士浴血。乃暗助风雪以扰敌弓,微调地利以固城防,稳将士心以激斗志。高阙遂能于危亡之际,转败为功。”
* 北地秘录·朔风血战:“九年腊月,胡虏数万攻高阙。赵破奴血战连日,城几破,乃设伏诱敌,伴溃而击,大破之。是役,天时诡异,将士用命,人谓有神助,乃保朔方无恙。”
(第四百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