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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网游动漫 > 锁幽镜 > 第490章 寒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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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风裹着清冽凉意漫过青溪镇,时序行至寒露,昼夜温差陡然拉大,清晨的寒意格外鲜明。推开屋门,遍地青草、田埂杂草上都凝着一层薄薄白霜,细碎冰晶沾在叶尖,在朝阳下折射出透亮的光,脚轻轻踩上去,霜花碎裂,发出细碎又清脆的嘎吱声响。

镇子中央的河面升腾起层层薄雾,朦胧缥缈,将对岸的屋舍、桂树衬得影影绰绰,远远望去,仿佛河对岸有人支起大锅烧水,蒸腾起连绵不绝的水汽。河岸成片的桂花正值盛放顶峰,清甜浓郁的香气无孔不入,缠绕街巷与院落,整个青溪镇都浸泡在蜜一般温柔的甜香里。只是花开至鼎盛,便免不了走向凋零,不少金花瓣被秋风拂落,层层叠叠铺在树下泥土上,积起厚厚一层金黄,行走其间,脚下绵软蓬松,宛如踩在无边无际的金色地毯。

阿木回到青溪镇已有大半个月,他丝毫没有着急收拾行李返回北京,只说想多留些时日,好好陪陪这里的人和树。周末,小月从县城的学堂归来,一进门就黏在阿木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积攒许久的好奇一股脑倾泻而出。

“阿木哥哥,北京有什么好吃的?”

“天安门是不是特别高?”

“你有没有去走万里长城?”

“在外这么久,会不会经常想念我们?”

阿木眉眼弯弯,耐心地一一作答,语气温柔舒缓。他吃过老北京炸酱面、酥脆果木烤鸭,还有热气腾腾的铜锅涮羊肉;天安门城楼十分巍峨,高度远远超过河岸的春水树;长城绵延万里,走一整天也望不到尽头;至于思念,更是日日萦绕心头,从未间断。小月听得满心欢喜,拉着他的衣角,又跑去河边捡拾飘落的桂花。

这天上午,阿木整日待在小院的画室潜心作画。画布尺寸极大,几乎占满整面白墙,是他构思许久的作品,主题便是春水树的四季轮回。画纸上,同一棵树被时光拆分重组:春日抽出嫩黄新芽,舒展鲜活;盛夏覆满浓密墨绿枝叶,遮天蔽日;深秋缀满一簇簇鎏金桂花,满目璀璨;寒冬落尽花叶,只剩苍劲光秃的枝干挺立。四季截然不同的模样相融在同一幅画卷,仿佛漫长岁月被轻轻折叠,尽数收纳在一方画布之上。

镇上几个孩童闻讯赶来,围在画架旁仰头观望,眼里满是惊叹。小月率先开口,清脆的声音带着欢喜:“阿木哥哥,你把春水画活了,就像站在河边亲眼看见一样!”年纪稍小的小海跟着连连点头附和;一旁的小石头攥紧手里的铅笔,满眼向往:“以后我也要画出这么大、这么好看的画。”阿木轻轻揉了揉几个孩子的头顶,温柔许诺,等他们慢慢长大,定能拿起画笔描绘心中风景。

午后阳光柔和,林念云独自坐在春水树下,静静望着画室里伏案作画的青年。枝叶交错,细碎日光透过缝隙洒落,在阿木肩头、画布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执笔时格外专注,每一笔落下都沉稳细腻,落笔轻柔,仿佛正与眼前陪伴多年的春水树低声交谈。望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许多年前的画面骤然浮上心头。

那时的阿木尚且瘦弱矮小,怯生生站在“念云居”门口,迟迟不敢踏入院门,小声局促地告诉她,自己没有多余的钱学画画。如今数年过去,少年褪去青涩怯懦,沉稳通透,与当年判若两人。

林念云起身缓步走到画架边,静静端详画布上细腻的笔触,轻声赞叹:“这幅画,画得极好。”

阿木闻声抬眸,眼底漾起浅浅笑意,伸手指向画布一角小小的花苞:“林老师,您看这处花苞的画法,是不是和当年您教我画的第一幅春水一模一样?”

林念云凑近细看,心头微微一颤,稚嫩柔和的笔触与多年前那幅初学画作全然重合。她愣怔片刻,缓缓扬起笑容:“这么多年,你竟然还记得。”

“从来没有忘过。”阿木语气笃定,所有初学画画的细碎往事,他都妥帖珍藏在心底。

暮色缓缓降临,白日暖意散去,河畔添了几分微凉。林念云独自坐在河边石阶上,望着沿岸成排的桂花树。一轮圆月缓缓升上天际,清亮皎洁,银辉铺满整条溪流,水面波光闪闪,细碎晃动。桂树修长的影子倒映水中,随水波轻轻摇晃,如同翩翩起舞。晚风不停吹拂,金黄花瓣不断脱离枝头,悠悠飘落在河面,顺着流水,向着镇子下游缓缓漂远。

熟悉的脚步声在身侧响起,阿木走到石阶旁,安静坐下。

“林老师,”他轻声开口,“我后天就要动身回北京了,还有最后一年的学业需要完成。”

林念云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安稳:“好,在外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

“等我顺利毕业,一定会立刻回到青溪镇。”阿木转头看向她,目光坚定,“回来开办一间画室,专门教镇上的孩子画画。”

林念云静静凝视眼前长大成人的少年,心底被温热的情绪填满,踏实又充盈:“放心,小院里的画室会一直为你留着。”

阿木垂眸沉默片刻,抬手从帆布口袋里取出一物,是一只小巧的铁盒,盒身布满斑驳锈迹,看得出存放了许多年。“我想在春水树根下,埋下一样东西。”

他缓缓打开铁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发皱的画纸,纸上是初学绘画时的春水树,树干粗笨,树冠瘦小,线条歪歪扭扭,处处都是生涩的痕迹。这是当年林念云手把手教他画的第一幅春水,这些年无论去往何处,他始终随身携带,好好珍藏。

林念云望着这张稚嫩的旧画,眼眶瞬间泛起温热,喉头微微发紧:“阿木……”

“我想把它埋在这里,陪着春水树一同生长。”阿木蹲下身,在粗壮的树根旁用小铲子刨出一处浅坑,将锈迹铁盒稳稳放入,再用湿润泥土仔细覆盖,轻轻压实表层土壤。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干净掌心泥土,望着平整的新土,心底安然。

林念云静静看着那一方新翻的泥土,万千思绪翻涌。多年前,是她在这里亲手栽下春水树苗,埋下一颗名为热爱的种子;如今岁月流转,幼苗长成参天桂树,当年怯懦的少年也已然长成有归处、有理想的青年。

入夜后,林念云独自留在画室,慢慢翻看阿木这些年留存的所有画作。从第一幅线条笨拙的春水,到笔触日渐流畅的写生,再到如今占满整面墙壁的四季巨作,一张张铺展,完整记录着一棵树与一个少年共同的成长轨迹。

林晚推门走进画室,在她身侧落座,轻声询问:“阿木准备走了?”

“后天启程。”林念云低声回应。

林晚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林念云缓缓点头,眼底藏着温柔:“是啊,彻底长大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林念云走到窗边向外眺望。月亮已经西斜,天边星辰稀疏零落,却格外明亮。河岸一排桂树静静伫立在月色之下,满树金黄繁花随夜风轻轻摇曳,花瓣连绵飘落,如同漫天细碎金雪,温柔铺满地面。

她忽然想起姑姥姥从前说过的话:树长大了,孩子也就长大了;孩子长大,总要远行离开;但无论走多远,终究会归来,归来之时,树依旧在这里。从前她似懂非懂,如今全然明白。春水树长守河畔,她守着这座小院,远行的孩子终有归期。阿木此番短暂离开,一年后定会重回青溪镇,彼时春水依旧盛放,桂香如常。

想到此处,林念云唇角扬起浅浅笑意,转身走回屋内。窗外秋风缓缓拂过,桂花簌簌飘落,轻柔的风声仿佛低声呢喃,一遍遍道着温柔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