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盅在绿色绒布上转了好几圈,最后晃晃悠悠地倒扣着停下来,盅底甚至还压出一圈长长的压痕。
顾姝看了露娜一眼,随即伸手搭在骰盅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就像是随意从水面捡起一片落叶一般。
她看向下巴抬得高高的露娜:“让我坐庄,你确定?”
露娜狠狠瞪她一眼:
“你不是早就听到他们说什么了,现在故意说这种话给谁听,你别以为你当庄家我就会输。你就等着等下输了给我跪下道歉。”
顾姝垂眸看了她一眼,随即道:
“谁输谁赢还尚未有定局,你就确定你能赢?”
顿了顿,她扫了周围一眼,道了一声:“行,这局我坐庄。大家要玩的都可以跟投。”
几乎是顾姝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赌桌周围就响起一声比一声痛苦的哀叹声:
“怎么是她坐庄啊……她坐庄,我们跟谁投啊?”
“就是啊,她坐庄,那我们跟着谁投啊?这一把原本是稳赢的,这下好了,好好一次赚钱的机会就没了。”
“可不就是吗?那个露娜小姐不是这么喜欢坐庄吗?怎么这次不做庄家了?”
“哎,要是露娜小姐肯继续坐庄就好了,到时候我们就跟着顾小姐押,不管她押‘大’还是押‘小’,估计都能赚好大一笔。
要知道她前面三轮都是赢的,要是早知道有这位人物,我们跟着她下注,岂不是闭着眼都能赢?”
“可惜了。要不露娜小姐,你就再当一回庄吧,就当帮兄弟们一个忙,回头赢了钱,请你喝酒。”
几乎是这些人的声音刚落下,露娜双手就往赌桌上重重一拍,她几乎是双眼喷火一般看着这些赌客:
“帮忙?”
她猛地转过头去,几乎是没有掩饰,一连串英文瞬间就骂了出来。
她的声音又急又密,就像是夏天的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一般,‘滴滴答答’的,瞬间砸得在场众人耳朵发木。
先前那些话骂完,她还觉得不解气,伸出手指朝这些赌客指了出去:
“你们这群吸血水蛭,还想占本小姐便宜,你们是不想活了?”
“刚才本小姐坐庄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不玩,一群孬种。
现在还想让我做庄,然后把筹码全押到那个女人那边,怎么,都当本小姐好欺负不成,本小姐偏不如你们的意。”
“你们一个个的,本小姐记住你们了,今天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考德威尔家族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你,你还有你们,当真以为这个华国女人运气一直这么好的,等下输得你们底裤都没有。”
她越骂声音越高,甚至因为出手太急,手指头都差点直接点到离她最近的几个赌客脸上。
她几乎是一个一个地点过去:“你,你,还有你们,就等着本小姐的报复吧。”
她嘴巴噘得高高的,也不分敌我,逮住一个就骂一个。
被点到的人都讪讪地往后缩,有人低头看自己鞋尖,有人干脆转身挤进人群,直接让露娜想逮人都没地方逮。
她朝跑开的人群狠狠啐了一口,然后狠狠‘呸’了一声:
“一群孬种,敢惹本小姐,真是活腻歪了。”
露娜话音刚落,众人看她脸都快气绿了,好歹没直接跟她对骂回去。
露娜声音落下后,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头顶壁灯照着满屋烟雾,几乎是一层一层往上悬着,被空调的冷风搅得不断旋转。
眼看再没人说话,露娜宛如斗胜的公鸡,就这么双手叉腰,朝顾姝抬了抬下巴:
“老师开始吧,别是不敢了吧?要知道运气这种东西,是不可能长久的,你要是现在认输的话……”
露娜话都没说完,顾姝没看她,直接把骰盅托在掌心里:“你以为都是你,输不起。”
话音刚落,她左手顺手拈起三颗象牙白骰子,一颗一颗地投进骰盅。
此时,骰子落进盅底,接连发出三声响亮的脆响,瞬间就将所有人的视线吸了过来。
顾姝抬眸看了赌桌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只是按照流程随意问了一句:
“都有谁要跟投的?”
几乎是顾姝声音落下的瞬间,赌桌旁边的人都举起手,跟着说要跟投:
“我投,顾小姐,虽然不能跟着你投,我可以参与一下。”
“算我一个,前几轮没跟上的,这轮说什么也要跟上。”
威亚先生就站在人群外围,听的这话后没有举手。
他只是抬手理了理袖口,往前走了两步,这位置刚好站到能看清赌桌正中的位置。
他没说要跟,视线却是没有移开过骰盅的位置。
顾姝看了众人一眼,随即抬手往下压了压:“安静。
顾姝声音落下,此时众人的声音像退潮一般,瞬间落了下去,整个赌桌周围又瞬间安静下来。
顾姝视线看了露娜一眼,这才把骰盅托起来,贴在耳侧,停顿了一下,像是特意等着什么一般。
等众人全都屏住呼吸后,她手腕一抖,随即开始摇晃骰盅。
骰子和骰盅撞击,不断发出‘哗啦哗啦哗啦’的声音。
顾姝这次并没摇很多下,她只摇了几下就停下了,可那动作都宛如最美的画卷一般。
众人看着她的动作,不知不觉就沉溺其中,连下注都忘记了。
“嗒。”
一声声音响起,随即骰盅落桌,众人才如梦方醒。
顾姝松开手指,随即将手从盅上拿开。
她抬眸看了众人一眼,这才指了指骰盅:“好了,现在可以投了,大家下注吧。”
顾姝的声音不高,可还是清晰传进众人耳中。
可这一次,众人都没有贸然投注,而是认真回忆先前听到的声音。
整个赌桌周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堆一堆筹码被推了出来。
只是,没有参考对象后,这次押大押小的人都有。
有人咬着牙押了,也有人抹着汗押了。
还有人把筹码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最后闭着眼往中间一扔,直直押在正中间,谁也不挨着,这种筹码则被庄家用骰盘拨到了一边。
这次押‘大’押‘小’几乎是五五开。
此时的绿色绒布上,两片红色隔着骰盅对峙着,宛如涨潮时两边涌入的海水。
顾姝目光越过筹码,随即落在露娜脸上:
“你要押大,还是押小?”
露娜手指抠着桌沿,她盯着倒扣的骰盅,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这盅是顾姝摇的,刚才那三下‘哗啦’的声音,于她而言,跟平时庄家的摇骰没什么区别。
露娜抬眸看向顾姝,手指握紧,一时间没吭声。
“怎么?”顾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传进露娜耳中:“不知道?还是要认输?”
一听这话,露娜想也不想就瞪了顾姝一眼:
“谁认输了!”
她的声音陡地拔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她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才道:
“本小姐是怕他们跟着我投,我要是先投了,他们全跟过来。本小姐为什么要让他们占这个便宜。”
顾姝听到这话,也没揭穿她的心思,只是轻声道了一句:“到你了。”
露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手心在裙子上蹭了两下,额头冷汗也一滴滴滚落,一时间不知道押‘大’还是押‘小’。
就在这时,她身侧剩下那个卷发保镖忽然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串。
那保镖声音虽然压得再低,可顾姝离得近,还是听到了两人的话。
她只是挑挑眉,并没打断的意思。
露娜听到保镖的声音,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就像是黑夜里划亮的一根火柴,瞬间将她所有世界照亮了。
她转向顾姝,下巴高高地扬起:
“老师,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是可以找人帮忙的。
我原本找了我的保镖来帮忙,还是你男人把我最会赌的保镖弄残了。”
话说完,她就那么盯着顾姝,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得意:“那我总可以找外力帮忙吧?这不过分吧?”
顾姝看了她两秒,随即点了一下头:“可以。”
她的声音落下,顾姝明显看到露娜肩膀陡然一松,随即猛地扑转向赌桌另一头,目光灼灼对庄家道:
“庄家,你过来给我押,我给你十万美元报酬。”
庄家的手正搭在骰盘边上,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动作顿住。
他刚看了露娜一眼,几乎全场的目光就都在打在他身上。
甚至先前看热闹准备离开的赌客,此时都将目光打在庄家身上。
庄家听到这话,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先看了一眼顾姝,迟疑了几秒,见她没说话才犹豫着开口,说出的话也是字斟句酌的:
“顾小姐,我可是赌场的庄家。您确定同意让我帮她?”
大概是觉得这样说不清楚情况,他还看了平头保镖一眼,这才又补了一句:
“顾小姐,我不是普通人。你要知道,刚刚你摇骰子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所以这里面的点数,我是有八成能猜准的。”
‘八成啊’。
这几个字一出,整个赌桌边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此时几乎是整个地下二层都沸腾了,甚至另外几桌的赌客都不赌了,全都跑到了顾姝他们这张赌桌看热闹了。
都不是傻子,此时整个地下二层的赌客都听懂了:这个庄家不是去押‘大’或者是去押‘小’的,他就是去赢的。
星辰皇宫的庄家,本就是靠听声辨音吃饭的人,这八成把握几乎就已经是稳赢了。
此时外边看热闹的人,还在跟旁边人看热闹的人科普:
“这位庄家虽然不是星辰皇宫二层vip的专家。
可他在地下二层这张桌上坐了九年,九年里他自己开口说有把握的局,几乎就没有失手过的。”
“那有输过吗?”
“据说是零失手。”
这话一说,旁边问话的人咽了口唾沫,彻底不敢不吭声了。
而旁边几个本来还捏着字圈里筹码的,此时手指头也一根一根地松开,又一根一根地收拢,把筹码攥得死紧。
原本想投的,此时也不动了。
准确说,此时所有人都在等,等庄家帮露娜小姐押注后,他们 再跟着投,这不就是完全捡钱的行为吗?
此时就有不少人都看向庄家,就等着他下注了。
可不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吗?
可庄家此时的目光不在这些赌客身上,他的目光直接对上了平头保镖。
平头保镖走了两步过来,隔着两三步远的距离朝顾姝微微颔首,随即压低声音道:
“顾小姐,您是我们赌场的客人。
既然你现在在跟露娜小姐对赌,只要你玩得开心就行。至于说真要让赌场庄家进来的话,这对顾小姐还是影响的。
顾小姐确定同意露娜小姐找庄家帮助吗?”
“哈!”
听到平头保镖的话,露娜抢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几分讥讽的味道:
“老师,你不会是输不起吧?刚答应的,现在又要出尔反尔?在这么多人面前?”
顾姝看了一眼露娜,又看了一眼平头保镖,随即摇头:“没事。”
这几个字,瞬间让赌场地下二层瞬间安静下来。
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往这边走了两步。
露娜更是夸张地‘哈哈哈’大笑起来。
“庄家!”
露娜的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趴到赌桌边上,满脸的得意:“你说,这一局,是押‘大’还是押‘小’?”
庄家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顾姝,视线足足停顿了三秒后,然后他转过脸,朝露娜伸出一只手,随即摊开:
“露娜小姐,十万美金,请记得给我。”
“这一局:你可以押。”
“给,一定给,”
露娜此时声音高亢得完全抑制不住,就是脑袋也跟小鸡啄米似的,不断点着头:“我不会赖账的,你可以拿合同来,我签字!”
平头保镖看了顾姝一眼,见她没多的反应,随即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以给露娜小姐记账上。”
说话时,黑色服务生快步朝平头保镖走过来,随即递了一本硬壳账簿过去。
平头保镖翻开,随即用钢笔在纸上唰唰地写了两行,随即朝露娜递过去。
“记账上,记我账上!”
露娜大手一挥,兴奋得拿过钢笔,很快就在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大名。
签完字,她直接转身,随即张开两条胳膊,把自己面前那座筹码塔整个搂进怀里:
那足足有七十五万美元,是她全部的家当。
可她此时双眼发亮,直接双手一推。
‘哗啦’一声,
一大堆深红色的筹码撞在一起,翻滚到了字旁边,那红色漫过绒布上的白线,堆得足有半人高。
她昂着头,声音高亢得发颤:
“我全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