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尽,荒原之上。
一人一羊。
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站在数千头天魔的尸体和数千头幸存的惊恐的天魔之间。
那道身影,在幸存的天魔眼中,不像是一个人类修士。
像一座山。
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像一道深渊。
一道不可跨越的深渊。
像一尊神像。
一尊不可亵渎的神明。
刀魔统领站在远处,胸口剧烈起伏,三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身体在微微颤抖。
是愤怒,无边的愤怒!
一头元婴境初期的刀魔统领,拥有上万天魔大军的指挥权,碾压绝大多数金丹修士的实力,在魔潮中横冲直撞的底气——
此刻,它在暴怒。
愤怒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人类的小丫头。
它不理解。
为什么这样一只蝼蚁,居然能够挥出那样的一刀。
威力已经远远超过了金丹境的极限,甚至能与他元婴境的一击相抗衡。
意境已经超越了技巧的范畴,触及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东西。
那不是修炼能够达到的境界,那是天赋、悟性、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共同作用的结果。
为什么一个小丫头,能够拥有那样的意志?
那一刀中蕴含的“意”,是一种纯粹到极致、不含任何杂质、只为毁灭而存在的意志。
那种意志不是靠苦练就能练出来的。
是需要无数次生死搏杀、无数次濒临死亡、无数次从血泊中爬起来,才能淬炼出来的。
一个十三四岁的人类小丫头,哪里来的那么多生死搏杀?
它不理解!
但它知道。
这个人类的小丫头,必须得死。
刀魔统领的嘴角不再咧开,獠牙不再外露,三只眼睛不再血红,甲胄不再闪耀。
从一个主宰他人生死的猎手,变成了一头因亵渎被触怒的嗜血君主。
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嘶鸣声传遍了整个战场,传进了每一头天魔的耳朵。
它的脚下猛然激起一股无形的冲击波,坚硬的地面莫名地塌陷出一个方圆十丈的凹坑。
那股恐怖的巨力推动着它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截然相反的速度。
视线中只余一道巨大的恐怖阴影!
初九飞速地从纳戒中取出一块零食扔进嘴里。
那股元婴期的压迫,令她的动作都稍微迟缓。
这是她出道以来,遇到的最为强大的对手。
普通的金丹境修士与元婴境修为,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正常情况下,一百名金丹期的修士绑一块,也绝对不是一名元婴境修士的对手。
金丹期的修士被称作强者,而元婴境的修士则被称为大能。
此刻她的小嘴飞速地蠕动,眼底却透露出一股坚毅。
肩头的那把巨刃瞬间弹起。
在旁人根本无法看清那头元婴期天魔扑来的身影中,直直的一刀劈出。
那恐怖的大刀挥出的瞬间,仿佛这片天地都要被一刀斩碎。
沿着那大刀挥出的轨迹,周围的空间再也无法承受,居然破开丝丝漆黑的空间裂缝。
一瞬间,初九眼中的世界变了。
不是变慢!
恰恰相反,是变得太快,快到她的金丹境神识几乎跟不上。
元婴期的速度,不是金丹修士能够想象的。
那头体长超过三丈的刀魔,在踏碎地面的瞬间,就像是被从弓弦上射出去的箭矢。
不,比箭矢快十倍,快到她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
那道黑影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是经过之后才传来的。
初九没有后退。
刀与魔气珠子对撞的瞬间,方圆三百丈的大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方掀翻。
泥土、岩石、天魔残骸,一切都被抛向百米高空,形成一道由碎片组成的黑色幕墙。
冲击波呈球形扩散,所过之处,地面被削去了整整三尺,露出下方坚硬的岩层。
那些岩层在恐怖的压力下龟裂、破碎、粉末化,又被冲击波卷起,化作一场铺天盖地的沙尘暴。
初九连人带羊被炸飞出去。
白羊的四蹄在空中疯狂刨动,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漫天飞沙。
初九死死握住刀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身流淌,在刀面上拉出两道红色的线条。
她的小嘴停止了咀嚼。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胸腔里的空气被那股冲击力全部挤压了出去,肺像两个被捏瘪的气球,火辣辣地疼。
她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砸进地面,又弹起来,再砸下去,在地上犁出一道长达八十丈的沟壑。
那道沟壑深达五尺,两侧的泥土被翻卷起来,像是被巨大的铁犁刚刚翻过。
沟壑的尽头,初九半跪在地上,大刀插在身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身上的白裙被碎石划开了十几个口子,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珠顺着白皙的小臂往下滴。
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但她只是用袖子随意地擦了一下,然后从纳戒里又掏出一块蜜饯,丢进嘴里。
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一击对撞,天魔身形再次消失。
小丫头从地上爬起,半步不退。
不是不想,是不能。
元婴期的气机已经锁定了她,那股无形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肩上。
令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水里行进,迟缓、沉重、艰难。
但她咬着牙,嘴里的零食还没咽下去,双手就已经再次握紧了刀柄。
十米长的大刀被她横在身前。
下一秒,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了。
刀魔统领的利爪砸在了漆黑的刀身上,力量之大,以至于碰撞的中心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那股气浪呈环形向四周扩散,将方圆数十丈内的烟尘一扫而空。
初九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飞溅。
双臂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在抗议这超出了它们承受极限的负荷。
她的身体连人带羊再次被砸飞了出去。
不是滑行,是飞。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翻滚着向后倒飞。
白羊发出愤怒的嘶鸣,四蹄在空中乱蹬,却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力点。
初九死死握住刀柄,刀身拖在地上,犁出一道又深又长的沟壑,火星四溅。
足足倒飞了百余丈,白羊的四蹄才重新踩实了地面,又向后滑了二十余丈,才堪堪停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虎口裂开两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白羊雪白的皮毛上,格外刺目。
右臂在轻微地颤抖,那是肌肉超负荷后的反应,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的右脚猛踏地面,那一脚的力量大到了脚下的岩石瞬间碎裂成齑粉,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向前冲去。
十米长的大刀被她拖在身后,刀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火星与碎石一起飞溅。
两道人影在荒原中央迎面撞上。
一瞬间的交锋,快到了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初九的大刀从下方向上撩起,刀身拖出一道弧线,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劈向刀魔统领的下颌。
刀魔统领的右爪同时挥出,五根锋利的爪尖在空气中留下五道黑色的轨迹。
那些轨迹是空间被撕裂后留下的裂缝,每一道都有三尺来长,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刀锋与利爪在空中相遇。
没有巨响。
所有的声音都被那一瞬间的碰撞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高频的金属摩擦声。
火星不是“溅射”出来的!
是被“挤”出来的,像被高压水泵喷射的水流一样,呈扇形向四面八方激射。
那些火星的温度高到了恐怖的程度,落在地面上,将泥土烧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熔坑。
落在一块卧牛大小的岩石上,直接在岩石上烧穿了一个对穿的空洞。
落在远处一头来不及逃跑的天魔身上,瞬间点燃了它的甲胄。
那头天魔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却怎么也扑不灭那白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