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阳独自站在平台边缘,任由夹杂着奇异腥气的风吹动衣袍。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不断起落的狰狞战舰,投向更远方———
那里,是这座被命名为“天元战堡”真正的面目。
太大。
大到他的目光根本无法触及边际。
先前听说这是“能容纳数百万人的巨型战堡”,他心中虽有概念,却终究只是数字。
此刻真正置身其中,他才明白那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这座战堡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城池。
一座悬浮在域外虚空中的、由无数珍稀金属与阵纹构成的庞然巨物。
目光所及之处,建筑群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血色天穹的尽头。
那些建筑高低错落,风格迥异得仿佛来自不同的世界。
有的高耸入云,通体由某种泛着幽蓝色泽的奇异金属铸造。
表面光滑如镜,折射着血色的天光,散发着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有的则古朴简陋到极点,仿佛是用最原始的石块堆砌而成。
石缝间甚至长出了不知名的苔藓类植物,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岁月沉淀后的厚重。
袁阳甚至看到,在更远处的一片区域,矗立着几座造型极其古老、与周围所有建筑都截然不同的残破殿宇———
那檐角的弧度,那石柱上的纹路,分明带着某种早已失传的上古风格。
它们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笼罩着,光罩明灭之间,隐约能看到有修士在其中进出。
那是被整体搬迁进来的上古遗迹。
袁阳收回目光,落在近处。
脚下的平台巨大无比,金属地面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此刻正有十几艘战舰同时起落。
每一艘战舰落地时,都会激起一阵剧烈的震颤。
那震颤透过脚底传来,沉闷而有力,仿佛这座巨兽般堡垒的心跳。
远处,纵横交错的街道上,人流如织。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如织”———
各色服饰、各色面孔的修士,如同潮水般在建筑间涌动,密密麻麻,川流不息。
袁阳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有人浑身浴血,战甲上还残留着未干的黑红色血迹,甚至连脸上都糊满了血污。
可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嘴角还带着笑意,一边走一边与同伴说着什么———
那应该是刚从域外深处归来,且收获颇丰。
有人面色凝重到几乎要滴出水来,步履匆匆,几乎是贴着人群边缘疾行。
腰间悬挂的传讯玉简一闪一闪,显然是有紧急情况,那是正要奔赴某处危险区域的。
还有人……就那么瘫坐在街角。
那人身上的战甲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
他背靠着墙,头颅低垂,胸口微微起伏,却几乎看不出起伏的幅度。
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周围人来人往,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这里,这种事仿佛司空见惯。
袁阳的目光微微一凝,落在那人身上片刻,然后移开。
不是冷漠。
是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东西。
他又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的人群,开始留意那些人的修为。
结丹境。
全是结丹境。
不,不止。
他的目光锁定在刚刚从一艘战舰上下来的七八个人身上。
那艘战舰比周围的都要残破,舰身上有几处巨大的撕裂口。
边缘还残留着被某种力量腐蚀的痕迹,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从舱门走出的第一个人,是个独眼中年男子。
他身材魁梧,赤裸的双臂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痕!
那伤痕有新有旧,最可怖的一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隐隐能看到里面森白的骨骼。
可他浑不在意,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着。
一边走一边与身后的人说着什么,偶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他的气息!
袁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元婴期。
而且绝非初入元婴的那种虚浮,而是凝实厚重到了极点。
仿佛一座沉默的火山,内里蕴藏着随时可以喷发的恐怖力量。
更可怕的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意———
那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后,自然而然养成的、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全是金丹后期,甚至有两人隐隐触及了元婴的门槛。
袁阳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元婴期带队,金丹后期为队员!
这样的配置,放在外界足以开宗立派,在这里,却只是一支普通的猎魔小队。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低矮的建筑群。
那里比周围更加热闹,喧嚣声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见。
那是自由交易区。
袁阳抬脚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一处视野更开阔的位置,凝神望去。
那片区域人来人往,密集程度远超其他地方。
有人在街边摆了个简陋的摊位,面前铺一块不知什么兽皮,上面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有的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有的还在滴着某种粘稠的液体。
有的干脆就是一截断臂般的残肢,切口处能看到某种诡异的晶体结构。
有人在摊位前蹲下,拿起那样东西仔细端详,与摊主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争到激烈处,两人都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
可最后还是一方悻悻地掏出一个储物袋,扔给另一方,拿着东西走人。
还有人干脆连摊位都没有,就那么站在街边,手里举着一块玉简。
玉简上浮现着几行光字,写着要收购的东西和愿意付出的代价。
路过的人有的扫一眼就走,有的停下来与他交谈几句,然后摇摇头离开。
更远处,有人正蹲在地上,仔细翻检着一具刚刚被抬回来的魔兽尸体。
那尸体庞大无比,占据了小半个街角,即使死了也散发着惊人的煞气。
翻检的人小心翼翼,用一柄小刀切割着尸体的某个部位。
旁边站着几个浑身浴血的人,正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
那是猎魔小队在找人鉴定战利品的价值。
袁阳的目光又投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隐隐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建筑轮廓,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笼罩着。
那些建筑的风格古老到极点,与周围所有的建筑都截然不同———
檐角上翘的弧度,石柱上斑驳的纹路……
甚至那残破墙壁上的某种图腾,都透着一种岁月沉淀到极致的厚重感。
上古遗迹。
不知何时、何人所留,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任凭无数人进去、出来、或者永远留在里面。
光罩外,围着一圈人。
有人满脸兴奋地议论着什么,有人则面色阴沉。
还有人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地望着那些残破的殿宇。
有人在讨论新的入口。
有人刚从里面出来。
有人……
在等永远回不来的人。
袁阳收回目光,垂眸沉默片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远方。
战堡更深处,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型建筑,通体由某种白玉般的石材建造。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到它表面流转的淡淡金色光晕。
在这昏沉的血色天穹下,那金色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仿佛一座永恒的神殿,俯瞰着整个战堡的喧嚣与生死。
那是九域联盟的总殿。
每隔百年,九域的天骄弟子便会汇聚于此,然后奔赴更深的战场。
数以万计。
以猎杀天魔、魔兽,争夺气运金莲为目标。
最终,决定九域的排名。
袁阳静静望着那座金色建筑,目光似乎没有焦点。
身旁,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初九那贪吃的小丫头,坐在阿福背上,眼中依然只有手里的零食。
叶天那英俊的面孔,奇特的双瞳目光深沉却藏不住心中的紧张情绪。
叶之修浑身剑意内敛,那永远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
葬依旧周身笼罩在那一席宽大的黑袍之中,沉默寡言、身上森冷阴寒的气息更胜往昔。
赵龙身形挺拔如枪,柳如烟那偶尔流露的温柔。
还有———
雷神之子索基,浑身萦绕着噼啪作响的电弧,眼神桀骜。
冰雪圣殿奥黛丽,冷得如同万年寒冰,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诸葛世家诸葛元英,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深邃目光。
以及……
那个血疯子,姜独。
袁阳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极淡,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急。
来日方长。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血色的天穹,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狰狞战舰。
看了一眼那川流不息的修士洪流,看了看那自由交易区喧嚣的人群。
看了一眼那沉默矗立的上古遗迹,看了一眼那庄严肃穆的金色总殿。
然后,转身。
随着巨鹿书院的一行千余人,走向瀛洲域的驻地。
脚步踏在金属平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前方,是纵横交错的街道,是密密麻麻的人流,是未知的方向,是即将汇合的那些熟悉的面孔。
是即将奔赴的战场。
是生死难料的未来。
但不知为何,他只觉得胸中那团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旺。
他迈步向前,身影很快没入那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