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队板凳席上，波波维奇已经没有再画战术了。他把战术板夹在腋下，双手抱臂站在场边，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目光越过球场盯着对面穹顶上那十一面冠军旗帜。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愤怒早在第三节中段就用完了。现在他脸上的那种神情更接近于一个老水手在风暴过后清点残破的船帆时才会有的平静。25分的分差，只剩最后一节。阿尔德里奇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胸口剧烈起伏，三节比赛他拿了将近三十分，但第四节波波维奇不会再让他上场了——常规赛有八十二场，不值得在揭幕战就把当家大前锋的体能储备全部烧光。
帕克已经换上了长袖热身服，膝盖上重新敷上了冰袋，小腿的紧绷感在中场休息时短暂缓解，但经过第三节的冲刺之后又回来了，队医蹲在他面前按压着他的跟腱，低声说了一句“明天再做详细检查”。吉诺比利的光头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板。邓肯坐在他旁边，膝盖上也敷着冰袋，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而骑士的板凳席上，气氛截然不同。斯波教练蹲在詹姆斯面前，战术板放在膝盖上，但他不是在画战术——他是在和詹姆斯讨论轮换时间表。詹姆斯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板凳席末端。他的目光落在唐斯和布克身上。
“第四节，你们两个，打满。”
唐斯和布克同时抬头。布克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他的脚踝在椅子下面微微转了一下，那是他在收到重要指令时唯一的生理反应。唐斯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迅速收住，用力点了一下头。斯波的决定意味着库里、杜兰特、戴维斯、考辛斯这些首发球员在第四节可以全程休息。这是一场揭幕战，而赛季是漫长的，斯波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在常规赛中分配体能。但更重要的是——他要让这两个新秀在马刺面前打满整节。这是一种信号。一种向整个联盟宣告“我们不仅赢得了现在，还锁定了未来”的信号。
第四节第一攻属于骑士。球从底线发出，拉文接球后快速推进过半场，他在弧顶将球传给高位的约基奇。约基奇双手举球过头顶，那双深陷的眼睛越过迪奥的头顶扫过半场——他在寻找跑位中的队友。布克在底线开始跑动，沿底线从右侧向左移动，唐斯在肘区为他做了一个无球掩护，布克穿出人群，在左侧底角接球。约基奇的传球几乎在同一瞬间到达，那球在迪奥的头顶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布克手中。底角的防守者奋力扑过来，但布克没有运球——接球，起跳，出手。整个投篮动作流畅得让人忘了呼吸，双脚并拢，手肘内收，手腕下压，跟随动作保持了两秒。三分命中。103比77。
“德文·布克的第六记三分球！”于嘉的声音已经沙哑得有些变形，“没有投丢过！六投六中！全场命中率百分之百！这不再是一个新秀的‘惊艳表现’，这是属于一个成熟的、冷酷的、精密的射手的常规演出。他今晚所有的得分全部来自三分球，他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在进行某种精确的科学实验！”
张卫平补充道：“更关键的是他的心理素质。第四节开始，骑士派上的基本上是第二和第三阵容，但他依然没有丝毫松懈，每一个动作都和比赛第一节第一秒那样专注。这就是成为伟大球员的潜质——不是天赋，是专注。”
马刺进攻。米尔斯运球过半场，他在弧顶面对拉文的防守，将球传给腰位的迪奥。迪奥背身面对约基奇，左侧虚晃一枪，突然一个背后击地传球——这是他标志性的动作，球从约基奇两腿之间穿过，飞向底线空切的凯尔·安德森。安德森接球后直接起跳上篮，但唐斯从弱侧补防过来。唐斯的起跳时机恰到好处，他在安德森出手的瞬间伸手干扰，手掌离篮球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迫使安德森在空中调整了出手角度。篮球越过唐斯的指尖，在篮板上弹了一下，落入网中。103比79。
“凯尔·安德森！漂亮的空切上篮！”于嘉赞道，“迪奥的传球依然充满想象力。但唐斯的协防意识值得表扬——虽然没能封盖，但他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位置上。对于一个新秀来说，这种防守选位已经非常出色了，毕竟不是每一次出色的协防都能转化为盖帽数据。”
骑士的回合。拉文运球过半场，他在弧顶面对米尔斯的防守，做了两个试探步之后突然启动——第一步极快，像一根被松开的橡皮筋瞬间弹射出去，米尔斯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拉文杀入禁区，迪奥补防过来，拉文在空中将球从右手换到左手，完成一记反手上篮。篮球打板入筐。105比79。
“扎克·拉文的突破拉杆！”于嘉赞叹道，“他的运动能力太出色了！这种空中换手的能力让人想起年轻时的卡特。骑士的年轻球员在第四节展现出了充沛的体能储备和强大的运动能力。”
张卫平接话道：“这就是你在和骑士打比赛时最可怕的感觉——当你的主力球员已经因为体能下降而被迫坐在替补席上休息，而对面却派上一群体能充沛、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他们没有因为垃圾时间而随意出手，反而将每一个回合都当作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这时候你就知道，不光是这场比赛，甚至是接下来的很多年，你都要面对这群人。”
波波维奇再次做出换人调整，换下了迪奥，换上了大卫·韦斯特，换下了米尔斯，换上了雷·麦卡勒姆，一个年轻的控球后卫。马刺的阵容已经基本变成了替补中的替补，波波维奇在用最后的时间考察他的板凳末端。而在骑士这边，斯波做出了同样的决定——约基奇下场休息，字母哥重新登场，拉文继续留在场上，布克和唐斯也没有被换下。场上的五个人是拉文、布克、字母哥、唐斯，加上伦纳德。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四岁。
马刺的进攻。麦卡勒姆在弧顶运球，面对拉文的防守，他将球传给低位的韦斯特。韦斯特背身面对唐斯，用他厚实的肩膀连续撞击，唐斯被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但重心依然稳稳地扎在地板上。韦斯特翻身勾手——唐斯的长臂高高跃起，指尖擦到了篮球的边缘，篮球的旋转轨迹被微妙地改变，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了出来。字母哥抢到防守篮板。
字母哥立刻推反击，他的步幅极大，运球时每一步都跨过罚球线到三分线的距离，几步就从后场杀到了前场。马刺的退防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字母哥在弧顶减速，眼睛扫过两侧——布克在右侧底角落位，拉文在左侧45度跑动。字母哥将球传给了右侧底角的布克。布克接球，他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防守者飞扑过来——但他没有投。他将球传给了从弧顶切入的唐斯。唐斯接球后直接起跳，面对补防过来的韦斯特，他在空中将球换到左手，一记单手劈扣。107比79。
天宇中心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唐斯落地后转身和布克击了一下掌，两人的手掌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坐在板凳席上的勒布朗·詹姆斯站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用力鼓掌。斯蒂芬·库里从旁边探出头来，咬着牙套，笑得像个孩子。
“唐斯！布克！两个新秀的连线！”于嘉激动地喊道，“字母哥推反击，布克假投真传，唐斯左手劈扣！这群年轻人将比赛变成了他们自己的舞台！你相信吗——这支骑士不光拥有巅峰期的詹姆斯和库里，还拥有如此深厚的年轻储备？天宇中心穹顶那十一面冠军旗帜，也许只是一个王朝的前半部分。”
张卫平缓缓说道：“每一个王朝都有传承。公牛的传承是从乔丹到……事实上公牛在乔丹退役之后就再也没有传承下来。湖人有魔术师到科比的传承，但也有灰暗的重建期。凯尔特人有拉塞尔到伯德的传承，但那之间隔了很多年。只有这支骑士——他们在赢得当下冠军的同时，就已经把未来十年的基石都储备好了。当詹姆斯、库里、杜兰特老去的那一天，唐斯、布克、字母哥、拉文会无缝接上。这不再是阵容深度的优势，这是一个篮球时代的交接仪式，而仪式的主持人站在场边，正在为每一个年轻人的精彩表现鼓掌。”
接下来的几分钟，比赛变成了一场年轻人的盛宴。拉文在弧顶借唐斯的掩护突破上篮，空中拉杆躲过大卫·韦斯特的封盖，篮球打板入筐。109比81。布克在底角接字母哥的突破分球，三分线外再次出手——这是他今晚的第七次三分出手。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空中旋转的篮球上。空心入网。112比83。布克的第七记三分。全场三分球七投全中。天宇中心的顶棚险些被欢呼声掀翻。
“七投七中！”于嘉的声音已经不是解说了，是某种近乎狂热的嘶吼，“德文·布克，十九岁的新秀，在他的NbA首秀中，三分球七投全中！这超越了所有赛前最狂野的预测！他不是在投篮，他是在进行某种精确到毫厘的艺术创造！从密歇根的大急流城到肯塔基的列克星敦，从天宇中心的训练馆到这场揭幕战的聚光灯下，这个少年用他不可思议的投篮，将自己的名字刻进了NbA的历史篇章。无论多少年后再回看这一夜，人们都会记得——德文·布克的首秀，三分球七投七中。”
张卫平补充道：“这就是射手的本能。当一个射手进入这种‘zone’的状态时，防守者是谁、防守强度多大，都不重要了。他只看到篮筐，只看到球的轨迹，只看到自己每一次出手之后完美的跟随动作。布克今晚进入这种状态了。在他的第一场常规赛。”
马刺的板凳席上，波波维奇终于坐下了。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膝盖上那块已经松垮的皮肤。阿尔德里奇用毛巾蒙着头，帕克仰头看着记分牌，嘴唇微微翕动。邓肯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身边坐着的吉诺比利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画面——邓肯的右手在膝盖上缓慢地握拳，又缓慢地松开。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吉诺比利低下头，没有说什么。他太了解蒂姆了。这个动作意味着蒂姆在和自己对话。一个打了十九年球的人，在职业生涯的黄昏，看着对面那些比他年轻十几二十岁的孩子们满场飞奔，心中泛起的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关于时间本身的无解命题。
但马刺没有放弃。即使在落后三十分的情况下，他们依然在执行战术。麦卡勒姆在弧顶运球，大卫·韦斯特在腰位为他做掩护，麦卡勒姆借掩护向右侧移动，唐斯换防出来。麦卡勒姆将球传给低位的韦斯特，韦斯特背身面对字母哥，他没有强攻，将球分给外线的凯文·马丁。马丁接球后面对布克的防守——布克的重心压得极低，双腿分开，手臂高举，防守姿态和第一节被马丁晃开时判若两人。马丁做了两个试探步，布克寸步不离。马丁拔起中距离跳投，布克的封盖扑到了他脸上。篮球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但凯尔·安德森从弱侧抢到了进攻篮板，他在空中将球点给篮下的大卫·韦斯特，韦斯特双手暴扣。112比85。
“马刺还没有放弃！”于嘉说道，“凯尔·安德森的进攻篮板，韦斯特的扣篮得分。这就是马刺——即使落后三十分，他们依然会认真打完每一个回合。这种职业精神值得所有人的尊重。”
张卫平说：“对。波波维奇的球队从来不会因为落后就放弃比赛，这不是他们的风格。但今晚，他们的努力只能用来缩小分差的尾数，而不是改变比赛的结果。因为对面这支骑士实在太强了——不仅仅是首发强，他们的替补同样拥有首发的实力。当马刺的替补在努力得分时，骑士的年轻人们正在另一端用更快的速度、更高的效率、更充沛的体力做出回应。”
骑士的回合。拉文在弧顶面对麦卡勒姆的防守，做了一个变向后从右侧突破，杀入禁区。韦斯特补防过来，拉文在空中将球从右手换到左手，拉杆上篮。篮球打板入筐。114比85。
马刺的回合。麦卡勒姆在弧顶将球传给低位的韦斯特，韦斯特背身面对唐斯，晃动之后翻身跳投。唐斯的封盖扑了上来——这一次他的手指真的碰到了篮球。篮球的轨迹被改变，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字母哥抢到防守篮板，立刻长传前场。拉文已经飞奔过半场，他在弧顶接球，面对空无一人的禁区，他没有选择上篮——他将球高高抛起，抛向篮板。篮球砸在篮板上反弹回来，唐斯从后面跟上来，在空中接球，双手暴扣。116比85。拉文和唐斯完成了一记打板空接配合！
天宇中心的欢呼声达到了一个令耳膜刺痛的峰值。拉文和唐斯落地后互相指向对方，两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毫无保留的、年轻人独有的狂喜笑容。字母哥从后场跑过来，用他那只巨大的手掌用力拍打着拉文的后脑勺。板凳席上的詹姆斯、库里、杜兰特集体站了起来，用毛巾在空中挥舞，就像一群在大学联赛场边为学弟加油的学长。
“拉文！唐斯！打板空接！”于嘉激动得从解说席上微微站起又坐了回去，“天宇中心的篮筐今晚承受了太多！这群年轻人把常规赛揭幕战打成了全明星周末！更重要的是——他们在享受比赛。落后三十分时还在战斗的，是马刺的职业精神；领先三十分时依然在飞翔的，是骑士的未来。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这块球场上，这就是篮球最美好的模样。”
张卫平的声音里也带着一种难得的激动：“太精彩了。这些年轻人在场上的表现，让比赛的胜负本身变得无关紧要，而让篮球这项运动的美感本身成为了场上的主角。”
比赛进入最后两分钟。双方都已经派上了板凳末端的球员。马刺那边，雷·麦卡勒姆继续留在场上，和他搭档后场的是乔纳森·西蒙斯——一个在发展联盟打了两年球、今晚第一次获得NbA出场时间的年轻人。凯尔·安德森继续留在小前锋位置，内线是大卫·韦斯特和杰夫·艾尔斯。骑士这边，拉文和布克依然在场——斯波显然是想让这两个新秀尽情享受他们的首秀之夜。唐斯也在场，和他搭档内线的是字母哥，伦纳德继续镇守侧翼。
骑士的回合。布克在弧顶运球，他面对西蒙斯的防守——西蒙斯非常积极，他的防守压迫性很强，试图用身体对抗干扰布克的运球节奏。布克将球传给高位的唐斯。唐斯面对大卫·韦斯特的防守，他运球向右侧移动，左手虚晃一枪，突然向右转身。韦斯特的重心被晃开了半拍，唐斯在罚球线位置拔起中距离跳投。篮球带着完美的后旋越过韦斯特的指尖，空心入网。118比85。
“唐斯的中距离！”于嘉赞道，“这个年轻人展现了他在进攻端的全面性——外线投射、内线脚步、挡拆顺下、空接扣篮，这场比赛他将这些武器全部展示了一遍。”
马刺的回合。西蒙斯在弧顶运球，面对布克的防守。他做了两个变向之后从左侧突破，布克的防守脚步跟得非常紧。西蒙斯在底线急停跳投，布克的封盖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篮球砸在篮筐侧面弹出，字母哥抢到防守篮板。
字母哥运球过半场，他的步伐依然充满力量，即使是垃圾时间也没有任何懈怠。他在弧顶将球传给跑位中的拉文。拉文在右侧45度接球，面对麦卡勒姆的防守，他运了一下球，突然收球拔起中距离跳投。篮球空心入网。120比88。
“拉文的中距离！”于嘉说道，“骑士的年轻人们即使在最后时刻依然保持着高度专注。他们珍惜每一个回合、每一次出手、每一个在NbA赛场上留下印记的机会。”
最后三十秒。马刺的进攻，西蒙斯在弧顶耗尽了进攻时间，他在最后三秒将球传给底角的凯尔·安德森。安德森接球后三分出手，篮球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唐斯抢到防守篮板，他没有再推反击——他运球过半场，在弧顶停下来，将球抱在怀里。全场两万三千名球迷全部站了起来，欢呼声、掌声、跺脚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声浪。终场蜂鸣声在这一刻响起，比分定格在130比100。天宇中心穹顶的巨型LEd屏上，比分在数字之间闪烁了一下，然后固定下来。
唐斯将球高高抛向空中，篮球旋转着升向穹顶，仿佛要加入到那十一面冠军旗帜的行列中去。
“结束了！”于嘉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限，但他的语速依然快而清晰，“全场比赛结束！2015至16赛季NbA常规赛揭幕战，克利夫兰骑士在天宇中心以一百三十比一百的比分，三十分的巨大优势击败了圣安东尼奥马刺！这不仅是一场胜利，这是一次宣言——向整个联盟宣告，第十一面冠军旗帜刚刚升起，而追逐第十二面的旅程，已经以一种令人胆寒的方式开始了。”
张卫平深吸一口气，用他那标志性的、慢条斯理却分量千钧的语调做了最后的总结：“三十分的胜利。史蒂芬·库里三节打卡下班，杜兰特三节打卡下班，戴维斯和考辛斯第四节全程坐在场下观看。而代替他们在场上完成最后收割的，是两个第一次打NbA常规赛的新秀——卡尔-安东尼·唐斯，首秀二十加十的数据，他在攻防两端展现出的全面性让人想起年轻时的凯文·加内特；德文·布克，三分球九投八中，全场命中率接近百分之九十，他在外线展现出的冷静和精确让人忘记他只有十九岁。”
“一百三十比一百。克利夫兰骑士用了四节时间——不，用了过去整整十一年——搭建起了一个在职业体育史上从无先例的体系。这个体系不仅包揽了现在，还牢牢地锁定了未来。我们正在见证的，早已不再是一支王朝球队的普通常规赛，而是一种可能在未来几十年里都会被反复提起、反复研究、却再也无法被复制的篮球模式。而这场揭幕战，就是这种模式最新一页的序章——写在十一面冠军旗帜之下，用两个少年的名字作为开篇的第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