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陆军自明治维新以来,还从来没有过超过二十万的主力兵团被成建制全歼的先例!!!
甲午战争没有,日俄战争没有,第一次世界大战更没有。这个耻辱他们谁也承担不起!!!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刚从葬礼上回来,又像是死了爹妈------不,这个比喻也许更加准确:他们自己此刻就是那一群即将要被埋葬的人。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地叫嚣着“三个月灭亡支那”的帝国将星们,曾经在下关山谷上俯视着数万百姓和俘虏被机枪扫射时面不改色的铁血悍将们,曾经在入城式彩排时骑着高头大马、举着军刀朝士兵们回礼时志得意满的征服者们,此刻一个个安静得像一群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没有人抽烟,没有人喝茶,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大雄宝殿里只剩下墙角的煤油灯偶尔发出的一声噼啪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那永不停歇的炮火轰鸣!!!
松井石根终于打破了沉默。他把那双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手套往桌上一拍,手套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像是在用牙齿把每一个音节都嚼碎了之后才从嗓子眼里推出去:“你们到底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到现在我们连一条完整的消息都没有?”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在谷寿夫脸上停留了半秒,又在中岛今朝吾脸上停留了半秒,最后落在桌上那份摊开的地图上,“我们现在连敌人是谁、有多少兵力、主攻方向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仗还怎么打???”
没有人回答。他们当然知道为什么没有完整的消息--------因为派出去的侦察小队没有一个回来的,因为野战电话线路被炸得稀巴烂,因为无线电频率被干扰得全是刺耳的杂音。因为那支军队的推进速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这边刚收到报告说某个外围据点正在遭受猛烈攻击,十分钟后那篇报告还没被参谋长整理好,战斗就已经结束了,据点的守军连同他们的电台一起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再也没有任何后续消息。
松井石根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金陵城的轮廓一直往北挪,落在了那条横贯南北的铁路线上。他的手指在津浦线的标注上轻轻地、反复地画着圈。那条铁路从天津一直通到浦口——也就是金陵城北面隔江相望的那个码头城市。他画着画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极其荒诞的苦涩感。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陆军参谋本部在发动金陵战役之前制定的那份雄心勃勃的后续作战计划。按照那份计划的构想,攻占金陵之后,他们应该立刻着手在金陵扶持一个由投降的原国民政府官员和地方士绅组成的伪政权——叫什么名字他们都想好了,就叫“中华民国维新政府”,用原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旗做幌子,实际上完全由日军顾问团在幕后操纵。这个伪政权一旦建立起来,就可以替他们管理占领区,维持治安,征收粮草,征调民夫,把金陵变成他们继续向南向北扩张的后勤基地。
然后,他们要以金陵和济南这两个已经被日军占领的城市作为南北两个战略出发点,从南北两端同时向中间发动钳形攻势,一举拿下那个叫做徐州的地方。徐州这个地方,虽然只是江苏省西北部一个中等规模的城市,外行人看地图可能都找不到它的位置,但在任何一个受过完整军事教育的高级将领眼里,这座城市是整个东部战场的战略枢纽。国军如果牢牢控制着徐州,向南可以威逼金陵,向北可以威胁济南;在东西方向上,徐州又卡在陇海铁路这条横贯东西的大动脉的正中央,向西可以保障平汉铁路——也就是后世的京广铁路——南段的侧翼安全,向东可以直接威胁连云港等沿海重要港口。正是由于国军死死地攥着徐州这个铁钉子,他们大日本帝国陆军在华北和华中的两大战略集团被硬生生地分隔成了南北两个互不相连的独立战场。华北方面军和华中派遣军不能形成统一的战略整体,兵力不能互相策应,物资不能互通有无,每一次协调行动都需要通过东京大本营来做中间人,效率低下得让松井石根每次想起来都恨得牙根痒痒。
但反过来说,如果日军能够拿下徐州,打通津浦线,把华北和华中两大战场连成一块铁板,那么整个东部地区的战局就会瞬间被盘活。拿下徐州之后,向西,可以沿陇海铁路直扑中原腹地,攻占大夏国中部的中心城市武汉。武汉在当时的地位甚至比金陵还要重要,它是内陆交通的最大枢纽,大夏国政府军政机构大部分迁到了那里,是支撑全国抗战的真正心脏。向南,可以沿粤汉铁路直下华南,攻占南部沿海最大的城市广州,切断大夏国最后的海上外援通道。
如果能够顺利占领武汉和广州这两座城市,那么大夏国的半壁江山可以说就彻底掌握在日本人的手里了。而且这半壁江山还不是穷乡僻壤——从东海之滨到长江中游,从华北平原到珠江三角洲,全是大夏国最富庶的地区,经济发达,人口稠密,产粮丰富,工业基础也最好。剩下的那半壁江山,不管是西南的云贵川还是西北的黄土高原,自然条件恶劣,人力资源匮乏,交通闭塞,经济落后,根本不足以支撑长期抗战。到那时候,国民政府就算不投降,也只能退到重庆的穷山恶水里,靠着几条被切断的补给线苟延残喘,再也无力组织起任何像样的大规模反攻。而帝国陆军就可以腾出手来,一边巩固占领区,一边把兵力调往太平洋战场对付美英,真正实现“大东亚共荣圈”的宏图霸业。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四个字在松井石根心里翻来覆去地滚动着,每滚一次都像是在他的胸口上剜一刀。这份计划,他亲自参与了每一个细节的推敲,在陆军参谋本部的会议上跟那群戴着厚框眼镜的作战课长们吵了好几个月,反复推演了无数种可能的敌情变化和应对预案,最终才得到了参谋总长和陆军大臣的联合批准。他带着这份计划来到金陵,把它锁在自己指挥部的文件柜里,准备在金陵城破之后第一时间拿出来,跟朝香宫鸠彦王和谷寿夫等人商议具体的执行细节。
但这份计划还没有来得及拿出来,就被永远地锁在了那口铁皮柜子里,连盖子都没能掀开过一次。计划里没有写到北路的友军会这么快被打得全军覆没,长江口外那支帝国海军引以为傲的第三舰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计划里没有写到金陵外围布置的那些防线连半天都撑不住,对方直接飞越了所有隘口把重机枪架在了他们头顶扫射。计划里更没有写到一个叫李虾仁的人,会带着一支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钢铁洪流从天而降,把整条时间线从台儿庄到太平洋的辉煌蓝图全部碾成了碎渣!!!
徐州会战?打通津浦线?南北对进?攻占武汉?南下广州?大东亚共荣圈?在当下载着饿殍的军用卡车还在半路泥泞里打滑,虽然城内含有大量的粮食和弹药,但是它们可没有守住的信心,外无一兵一卒的援军能够指望,头顶上的防空喇叭已经哑了几个小时。整座大殿的角落里不知道是谁的小声嘀咕了一句:“回国的船..........今年冬天还能不能靠港。”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了殿外那越来越近的炮声里!!!
大殿里的沉默被打破了。打破它的人不是松井石根,不是朝香宫鸠彦王,而是在整场军事会议中几乎一言未发的中岛今朝吾。这个在紫金山上亲自指挥重炮联队把教导总队阵地削平了好几尺的第十六师团师团长,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就一直坐在角落里,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埋在军装领口里,眼睛盯着桌上那份被红笔涂改得面目全非的作战地图,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他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就在昨天,他还站在紫金山天文台的废墟上,用军刀指着山下那片被炮火染红的金陵城,对身边的参谋们意气风发地说“三天之内,全城肃清”!!!
但现在,他那张被硝烟熏得粗糙发黑的脸上,意气风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做出的冷静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