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新机场的停机坪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冷光。
当那架涂装扎眼的“运-20”缓缓滑入专用停机位时,连地勤人员都忍不住侧目——机身通体鎏金云纹,垂尾上绘着巨大的秦王徽记,左右发动机舱盖上居然还各画了一幅《春猎图》和《宴饮图》。
朱高炽看着这架浮夸到极致的专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舱门打开,舷梯车靠上。第一个下来的却不是秦王,而是四名穿着东大陆航空公司制服的机组成员——两名飞行员,两名空乘。
他们站定后,一身亲王常服的朱尚炳才出现在舱门口。
不到二十岁的秦王殿下,面色有些苍白。
他站在舷梯顶端,眯眼看了看应天的天空,这才缓步走下。
身后跟着的侍从们搬下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最显眼的是几个贴满倭国漆器纹样的木箱,还有一只装在鎏金鸟笼里的白孔雀。
“太孙殿下。”朱尚炳走到近前,勉强扯出个笑容,声音有些发虚。
“堂弟一路辛苦。”朱高炽上前拍拍他的肩,目光却扫过那架飞机,“这专机……倒是气派。”
“让太孙殿下见笑了。”朱尚炳讪笑,“倭国那边金银来得容易,就……就托姑父从东大弄了这么一架。主要是方便运输紧急货物,而且回京述职朝发夕至,比坐船快得多。”
他说这话时,身后那两名东大陆飞行员正用专业目光检查飞机外观,其中一人用手指抹了抹发动机盖上的彩绘,对同伴无奈地摇摇头——那表情分明在说:
好好的军用运输机,被改成了移动画舫。
朱高炽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道:“车在外面,先回城吧。”
驶离机场的专车上,朱尚炳明显坐立不安。
他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太孙殿下,皇爷爷那边……究竟怎么说?”
“放心吧。”朱高炽一边开车,一边平静地说,“锦衣卫的卷宗我看过,确实与秦藩无关。皇爷爷也没说要废秦藩、夺你爵位。”
朱尚炳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软在座椅里:“那就好,那就好……那……皇爷爷打算怎么处置我?罚俸?申饬?还是让我在宗人府闭门思过几个月?”
“都不是。”朱高炽目视前方,“皇爷爷下旨——秦藩移封南洋,吕宋群岛。为大明开拓海路,看守航道。”
“什么?!”朱尚炳猛地坐直,脸色瞬间又白了,“南、南洋?太孙,你……你别吓我……”
“我吓你做什么。”朱高炽语气依然平静,“旨意已经拟好了,等会儿到了王府,宣旨的太监就该到了。”
朱尚炳愣了半晌,忽然抓住朱高炽的胳膊:“太孙殿下!堂兄!你……你替我跟皇爷爷求求情,行不行?秦藩……秦藩还留在倭国成不成?”
“我保证以后一定严加管束,绝不再出纰漏!那南洋……南洋可是蛮荒之地啊!我听人说瘴气横行,毒虫遍地,去十个得死三四个……秦藩上下几百口人,难不成都要填在那儿?”
车子驶入城区,窗外开始出现繁华街景。朱高炽轻轻挣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堂弟,你多虑了。”
他放缓车速,让朱尚炳能看清窗外的景象——宽阔的沥青路面,路旁新栽的行道树,远处冒着白烟的工厂烟囱,还有街上往来穿梭的自行车、三轮车和偶尔过来驶的卡车。
“看见那些卡车了吗?”朱高炽指了指,“从东大运来的预防瘴气的药物,已经装车发往沿海各港口了。姑父——早就为你准备好了。奎宁、青蒿素,还有防蚊虫的药剂,管够。”
车子转过街角,人民商场巨大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虽是上午,商场外的广场已经人声鼎沸。力夫们蹬着满载货物的三轮车在人群中穿梭,汗流浃背;小吃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蒸笼掀开时白汽腾腾。
“再说南洋蛮荒……”
朱高炽看着窗外,“堂弟,你知道去年大明从南洋进口了多少香料吗?一百八十万斤。你知道吕宋的乌木、紫檀,运到东大能卖多少钱一方吗?顶你秦藩半年的岁俸。”
他转过脸,看着朱尚炳:“还有矿产——铜、锡、金。油气资源更不用说。南洋诸岛扼守的是从马六甲到琉球整条海路,是大明从陆权走向海权的桥头堡。皇爷爷让你去那儿,不是流放,是重用。”
朱尚炳呆呆地看着窗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车子缓缓驶过人民商场正门。朱高炽示意他看广场一侧——那里停着几辆崭新的卡车,车身上漆着“南洋垦殖公司”的字样。工人们正从商场里搬出一箱箱货物:农具、种子、布匹、铁锅……
“北方的草原,以后不再是大明的心腹之患了。”
朱高炽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了装甲车、机枪、大炮,游牧民族会变得能歌善舞。但大海不一样——大海的对面有更多的国家、更多的资源,也有更多的威胁。未来的大明,威胁来自海上,机会也来自海上。”
他顿了顿:“皇爷爷这是把大明的南大门,交到你手里了。”
朱尚炳沉默了很久。车子已经驶离繁华的商业区,进入相对安静的官邸区。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青砖高墙、朱漆大门,忽然轻声说:
“堂兄……我……我不想去了。”
朱高炽没说话。
“我就留在应天……做个闲散宗室,行不行?”
朱尚炳转过头,眼里有哀求,“爵位我可以不要,岁俸也可以减半……我就想留在金陵,看看戏、逛逛园子、偶尔写写诗……,秦藩可以交尚烈打理……”
“吱——”
车子猛地刹住。朱高炽转过头,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你刚才,看见那些力夫了吗?”他问。
朱尚炳一愣。
“那些蹬三轮的,那些摆摊的,那些在商场里扛货的。”
朱高炽一字一顿,“他们早上四点起床,晚上十点收工,一天挣的钱刚够一家老小吃饱。夏天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冬天手上的冻疮裂开,血糊糊的。”
他推开车门,指着远处一个小吃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正费力地搬着一笼蒸好的蟹黄汤包。
“你觉得金陵繁华,是吧?”
朱高炽的声音压得很低,“是繁华。可这繁华,是成千上万个那样的人,用汗水浇灌出来的。”
他坐回车里,关上门。车厢里一片死寂。
“我们不用起早贪黑,不用为生计发愁,锦衣玉食,前呼后拥——”
朱高炽盯着朱尚炳,“凭什么?就因为我们投胎投得好,生在朱家。”
他凑近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朱尚炳从未听过的冷峻:“堂弟,我告诉你,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岁月静好。你觉得现在安稳,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把该受的苦、该遭的罪,都受过了。”
“秋明大火,你听说了吧?”朱高炽往后一靠,“最后用了东大的核武器,才把地下火扑灭。姑父担心辽王、宁王两位叔叔收到核辐射的伤害,特意请旨召他们回京述职,避开风险。”
他顿了顿:“你猜皇爷爷怎么说的?”
朱尚炳摇头。
“皇爷爷说——‘朱家子孙,守土有责。他们封在那儿,就得守在那儿。一点风险就往后撤,以后谁还肯为大明守边疆?’”
朱高炽闭上眼,复述这段话时,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所以十五叔、十七叔,现在还在秋明。该巡边巡边,该练兵练兵。”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发动机怠速的嗡鸣。
良久,朱高炽睁开眼,语气缓和了些:“皇爷爷这次不见你了。但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朱尚炳屏住呼吸。
“皇爷爷说——”朱高炽一字一句,“咱们姓朱,但不能真的当猪。谁要是像猪一样,光知道吃和睡,混日子等死……就把他从族谱里抹了去。”
朱尚炳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朱高炽重新发动车子,语气恢复了平常:“走吧,给你准备了接风宴。吃完之后,你坐火车去凤阳看看二伯——应天到凤阳的铁路通了,现在两个小时就到。”
车子缓缓驶离街边。朱尚炳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袍服下摆。
“看完二伯,就回倭国准备移藩的事吧。”
朱高炽最后说,“吕宋那边,朝廷会先派工兵营过去建王府、修港口。你三个月后动身,来得及。”
车子驶入秦王府所在的街巷。
朱尚炳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座熟悉的王府大门——他少年时在这里住过,后来就藩倭国,每次回京也住这里。
但这次,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堂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凤阳……父王他……还好吗?”
朱高炽沉默片刻:“圈禁在皇陵边的宅子里,吃穿用度不缺,就是不得外出。你这次去,好好陪他说说话吧。”
朱尚炳点点头,推开车门。临下车前,他回头看了朱高炽一眼:
“炽哥儿,我……我知道了。南洋,我去。”
朱高炽看着他,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这才像我们朱家的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