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龙谷一战,消息传开,半个东南都震动了。
两万魔兵全军覆没,一名炼虚魔君当场陨落——这是自落雁平原那场血战以来,人族打的最大一场胜仗。
消息传到云州城时,恭王夏元景正在城楼上站着。听完斥候的禀报,他愣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他说,“打得好。”
消息传到幽州城时,剩下的三万魔兵乱成一团。
血影魔君死了?怎么可能?那可是炼虚期的魔君!怎么可能死在区区一个绝龙谷里?
但尸体不会撒谎。
血影魔君那颗人头,第二天一早就被挂在幽州城外的旗杆上。阳光照在那张狰狞的脸上,照得格外清晰。城楼上的魔兵们看着那颗人头,一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转筋。
守城的是血影魔君手下第一大将,叫骨屠,是个化神后期的魔修,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他站在城楼上,盯着那颗人头看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城垛上,把青石拍得粉碎。
“慌什么!”他冲周围的魔兵吼道,“主公死了,还有老子!三万大军在手,幽州城固若金汤,谁能打得下来?”
话音刚落,远处烟尘滚滚。
一支人马,正朝幽州城而来。
骨屠眯起眼,盯着那支人马看了半晌,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那支人马……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走近了,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魔兵。
自己人的魔兵。
领头的那个,他认识——是血影魔君麾下的一名千夫长,叫赤骨,化神初期,专门负责打探消息、传递军令的。
“赤骨?”骨屠站在城楼上冲他喊,“你怎么回来的?主公呢?”
赤骨抬起头,满脸血污,神色凄惶:“大人,主公……主公他战死了!两万兄弟,只有我们两千逃出来!快开城门,让我们进去!后面有人在追!”
骨屠眉头一皱,往他身后望去。
果然,远处烟尘更浓了,隐隐约约能看见另一支人马正朝这边追来。那支人马打的旗号,是大夏的龙旗。
“开城门!”骨屠一挥手。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赤骨带着那两千残兵,一窝蜂涌进城门。
骨屠从城楼上下来,迎向赤骨,正要细问——
“动手。”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赤骨身后传来。
骨屠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两千“残兵”同时暴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人,撕掉身上的破烂魔袍,露出里面的人族战甲!手里的刀剑,裹挟着耀眼的灵光,朝周围的魔兵狠狠斩下!
“不好——!”
骨屠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一道剑光已经到了面前。
那剑光太快,快到连影子都看不清。骨屠只来得及偏了偏头,剑光擦着他的脸颊掠过,斩在他身后那根粗大的旗杆上。
旗杆断裂,血影魔君的帅旗轰然倒下。
骨屠摸了摸脸,摸了一手血。
他扭头看向剑光来处。
那是一个瘦削冷峻的中年人,腰间的剑刚刚归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万剑宗,凌绝霄。
骨屠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又传来一阵惨叫。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富态的中年员外,笑眯眯地往魔兵堆里扔着什么东西。那东西落地就炸,炸出一团团五颜六色的烟雾。烟雾所过之处,魔兵成片成片地倒下,七窍流血,浑身抽搐。
药王谷,丹辰子。
骨屠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转身就想跑,却发现自己已经跑不了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婆,不知何时堵在了他身后。那老太婆满脸褶子,笑得比哭还难看,浑浊的老眼盯着他,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小崽子。”枯木婆婆咧嘴笑了,“跑什么跑?陪婆婆聊聊天。”
骨屠喉结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留他一命,还有用。”
骨屠扭头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残破战甲的女人。那女人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血污,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夏芸。
骨屠认出她了。
镇雷王府那个疯女人,据说在落雁平原杀了个七进七出,据说连魔尊分身都没能弄死她,据说她带着一帮残兵败将硬是把皇都守到现在。
他以为那些都是传闻,是夸大,是人族自己吹出来的。
现在他信了。
“你想问什么?”骨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夏芸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幽州城里,还有多少魔物?”
骨屠喉结滚动,没说话。
夏芸也不急,就那么盯着他。
盯得他头皮发麻,后背冷汗直冒。
“三……三万。”他终于开口,声音发颤,“三万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布防呢?”
“主力集中在北城,南城只有五千守军。东城和西城……几乎没有。”
夏芸眉头一挑:“为什么?”
骨屠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交代:“因为主公……因为血影魔君说,人族要打,肯定从北边来。北边地势平坦,适合大军展开。南边是绝龙谷方向,绝龙谷一过,就是幽州南门。主公……血影魔君觉得,绝龙谷那一战赢了,人族才会来;输了,人族来不了。所以他……”
“所以他根本没考虑过南门会被攻破?”
骨屠点头。
夏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瘦脱相的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骨屠看着那笑容,后背的冷汗更密了。
“好。”夏芸道,“你这条命,暂时留着。”
骨屠愣住了。
“你不杀我?”
“杀你干什么?”夏芸转身,往城楼方向走去,“你还有用。”
骨屠盯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个时辰后,幽州城易主。
南门那五千守军,压根没反应过来。他们正盯着远处那支追来的“人族追兵”,盘算着该怎么守城,没想到真正的敌人已经摸进了城里。
等他们回过神的时候,满城都是喊杀声。
北城那两万五千主力倒是反应过来了,但已经晚了。南城失守,西门被破,东门也被攻占。三面受敌,只剩北门一条路可走。
骨屠被押到夏芸面前时,还在挣扎。
“你想让我干什么?”他问。
夏芸指了指城北方向:“让你的人投降。”
骨屠脸色一变:“不可能!那些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兄弟,他们不会——”
“不会什么?”夏芸打断他,“不会投降?还是不会看着你死?”
她一挥手,两名亲卫把骨屠按倒在地,刀架在他脖子上。
“让他们投降。”夏芸一字一句,“否则,我杀了你,再杀他们。三万魔物,杀起来是有点费劲,但也只是费点劲而已。”
骨屠盯着她那双眼睛,盯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
“我……我试试。”
半个时辰后,北城门大开。
两万五千魔兵,扔下武器,从城里鱼贯而出。
没有人反抗。
因为骨屠亲自站在城楼上喊话,让他们投降。他说,主公已经死了,继续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投降,至少能活命。
魔兵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放下了武器。
他们想活。
谁不想活呢?
日落时分,幽州城彻底落入人族手中。
夏芸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轮正在下沉的夕阳,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星漪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
夏芸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呛得直咳嗽。
“慢点喝。”星漪道,“又没人跟你抢。”
夏芸擦了擦嘴角,忽然问:“那团火呢?”
星漪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下,那缕银白色的火苗飘在半空,正围着那根断裂的旗杆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说他要看看这城里的阵法。”星漪道,“说幽州城的护城大阵是上古遗留,如果能修复,对之后的战事有大用。”
夏芸盯着那团火苗,看了很久。
“他最近醒得越来越频繁了。”她说。
星漪点头:“嗯。以前三五天醒一次,每次说几句话就昏过去。现在一天能醒两三个时辰,有时候还能飘着到处走。”
“能恢复吗?”
星漪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从头到尾只剩这团火,肉身没了,元神重创,按理说早该死了。但他偏偏活着,还一天比一天精神。”她顿了顿,“这事,已经超出我知道的范畴了。”
夏芸没再问。
她只是盯着那团火苗,目光复杂。
那团火里,有她需要的战力。有她打赢这场战争的希望。有她夺回九州、守住这座王朝的筹码。
但也有别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每次看见那团火,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愧疚,不是期待,也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酸涩。
“夏芸。”星漪忽然开口。
“嗯?”
“等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夏芸愣了一下。
打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落雁平原那场血战开始,她就一直在想怎么活过今天,怎么守住明天,怎么撑过后天。她想过父王死后的日子,想过靖王死后的日子,想过人皇死后、太子死后、三皇子死后——一个接一个死去的日子。
但她从没想过,打完以后的日子。
打完以后,还有以后吗?
“不知道。”她老实回答。
星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女人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片正在下沉的夕阳。
夕阳很美。
红得像血。
红得像落雁平原上那些尸体流尽的血。
红得像这三天来,她们亲手杀死的那些魔物流尽的血。
“星漪。”夏芸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赢吗?”
星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
夏芸扭头看她。
星漪也在看她。
两个女人对视着,忽然同时笑了。
笑声在夜风中飘散,飘向远处那片正在升起的星辰。
城楼下,那团银白色的火苗飘了过来。
“笑什么?”里面传出王铮的声音。
“笑你。”夏芸道。
“笑我什么?”
“笑你只剩一团火了还不消停,到处飘来飘去。”
火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飘到她面前,晃了晃。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那声音道,“瘦成这样,还穿着你爹那件破战甲,站在城楼上装雕像。”
夏芸愣了一下,随即笑骂:“滚!”
火苗飘远了。
笑声更大了。
夜风很凉,但不知为什么,夏芸觉得今晚的风,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