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是在一阵尖锐的,仿佛要刺穿颅骨的阳光中醒来的。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个被十几个人用棒球棍轮流捶打过的西瓜,每一次心跳,都在太阳穴的位置引爆一小撮火药。喉咙干得像是撒哈拉沙漠的公路,嘴里有一股混合了顶级雪茄、82年拉菲和隔夜胃酸的,极其复杂的味道。
他费力地睁开一只眼,视线花了半分钟才完成对焦。映入眼帘的,是周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一块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的,服务器机柜的金属侧板。
周全正拿着一块柔软的鹿皮巾,以一种擦拭绝世珍宝的耐心和专注,缓缓擦拭着机柜的边缘。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钱明还是觉得,那块布划过金属的轨迹,像砂纸一样,磨着他脆弱的神经。
“几点了?”钱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早上七点零三分。”周全头也不抬。
钱明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自己那不听使唤的腰给死死地按在了沙发上。“我操……”他呻吟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脊椎骨,在昨晚某个他完全不记得的时间点,被谁抽出去当了双节棍使。
他环顾四周。指挥中心里,一片狼藉之后的诡异整洁。除了他躺的这块被酒渍污染的“重灾区”,其他地方,几乎都恢复了原样。几个年轻分析师的工位上,键盘和文件被整齐地码放在一边,只留下几杯喝干了的,早已冰凉的咖啡。
一股莫名的,混合着羞愧和心虚的情绪,在他那被酒精泡软了的大脑里,冒了个泡。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作为公司二把手的尊严,用一种自以为很威严的语气问,“老板呢?”
“办公室。”
钱明挣扎着爬起来,赤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走向陆寒的办公室,活像一头刚在斗兽场里打输了的,瘸腿的公牛。
办公室里,没有酒气,只有一股清淡的茶香。
陆寒正坐在桌前,看着一份报告。他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不眠不休打了一场世纪之战的将军,倒像是刚刚结束晨练,准备开始一天工作的大学教授。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钱明那股刚酝酿起来的威严,瞬间泄了气。
“老板,早……”他讪讪地打了个招呼,一屁股坐在陆寒对面的椅子上,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咸菜干”,嘟囔道,“他妈的,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边一杯温热的茶,推了过去。
钱明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起,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也让他那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老板,”他搓了搓手,脸上重新泛起那种神秘而亢奋的光,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讨论什么惊天动地的密谋,“那个……《新·封神榜》!我想了一宿!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做梦……但我琢磨着,这第一炮,咱们得打响亮了!”
他凑得更近了些,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陆寒的茶杯里:“您说,咱们第一个,是把美联储主席给绑了,还是直接收购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我查过了,那教堂是无价之宝,非卖品。不过,非卖品的意思,就是价格还没给到位!我这就让法务去起草个收购意向书!”
周全端着早餐走了进来,听到这话,手里的托盘,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陆寒看着眼前这个精力旺盛到诡异的男人,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就在他准备开口打断钱明的幻想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极其细微的刺痛,从他的太阳穴一闪而过。
那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情绪的共鸣。
像有千万根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他的感知。在丝线的另一头,是无数个正在醒来,准备开始新一天的灵魂。他能“感觉”到,一个住在伦敦的女孩在停药后的第一天,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能“感觉”到,一个东京的上班族,在拥挤的地铁里,强忍着那股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无名恐慌。
绝望,焦虑,迷茫,还有一丝丝……对“方舟”计划的,微弱的希望。
这些情绪,像一片无声的潮汐,冲刷着他的意识。
他闭上眼,将这些不属于他的情绪,缓缓地,沉淀下去。
周全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默默地,将托盘里的牛奶,往前推了推。
“老板?您没事吧?”钱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狂热收敛了些。
“没事。”陆寒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梵蒂冈先不买。”
“啊?那……”
陆寒没有理会他的疑问。他转动转椅,面向自己的主屏幕,调出了那个被他设为最高机密的文档。
《新·封神榜》。
三个古朴的篆字标题下,是一片空白。
钱明的呼吸,瞬间屏住了。他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知道,真正的大戏,要开场了。
陆寒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一个名字,缓缓地,出现在了榜单的第一行。
钱明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辨认,然后,他脸上的表情,从极致的期待,变成了彻底的懵圈,最后,化作一种“老板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荒诞。
【Alistair Finch】
【阿利斯泰尔·芬奇】
【牛津大学,古典历史与神话学系,荣休教授】
“教……教授?”钱明结结巴巴地开口,他甚至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宿醉未醒,出现了幻觉,“老板,您没打错字吧?一个研究历史的老头?咱们……咱们要干嘛?做空他的退休金吗?还是去买断他那几本没人看的学术专着的版权?”
他实在是无法把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身份,和那个什么“总主教”、“修女”联系起来。这感觉,就像你磨好了刀,准备去屠龙,结果发现你的目标,是隔壁王大爷家菜园子里的一只菜青虫。
陆寒没有解释。他只是按下了通讯器。
“手术刀。”
“在。”手术刀的全息投影,瞬间出现在办公室中央。他看起来比钱明还惨,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像两个小太阳。他显然也一夜没睡,并且,乐在其中。
“给他解释一下。”陆寒说。
“好的,老板。”手术刀推了推眼镜,指尖在空中划过,芬奇教授那张学者气十足的,挂着和善微笑的脸,出现在投影里。
“钱总,”手术刀的声音带着一种解剖尸体般的冷静与兴奋,“如果说,我们之前对付的Alectohealth,是一个用‘谎言’构建的商业帝国。那么,我们要对付的这个‘总主教’,或者说,‘共济联盟’,就是一个用‘神话’构建的,跨越了千年的文明实体。”
“商业帝国,摧毁它的根基,是利润。而一个文明实体,摧毁它的根基,是什么?”
钱明愣愣地,下意识地回答:“……是人?”
“不。”手术刀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是它的‘故事’。”
“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他指着屏幕上那个和蔼的老头,“他不是历史学家,他是‘故事家’。过去五十年,全球所有关于圣殿骑士团、共济会起源、以及古老神秘组织的主流历史论述,百分之七十,都直接或间接地,出自他和他的学派。”
“他用最严谨的考据,最权威的论文,最畅销的着作,为那个看不见的影子帝国,编织了一件合法、光鲜、且充满历史厚重感的外衣。他告诉世界,那些古老的符号,只是一种文化传承;那些神秘的仪式,只是一种兄弟会的情谊。他把一个延续了千年的,旨在操纵人类文明进程的阴谋,成功地,‘解释’成了一段浪漫的,无害的,值得尊敬的历史。”
“他,就是共济联盟的……首席神话官。”
钱明听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所以……”他喃喃自语,“咱们要揭穿他?”
“揭穿?”手术刀笑了,那笑容,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冰冷的手术刀,“不,老板的指令,不是揭穿。”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
“芬奇教授,三天后,将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举办一场名为《符号与帝国:权力的千年变迁》的公开讲座。届时,全球主流媒体,以及纽约大部分的名流,都会出席。”
“而我,”手术刀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找到猎物踪迹的,嗜血的光芒,“在追踪那个属于‘总主教’的,最核心的匿名账户时,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巧合。”
他将一张地图投射到屏幕上。地图上,一个红点,标记着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位置。
“这个账户,在法律意义上,不存在于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但是,每一次它进行超大额的,足以影响一个小国家经济的交易时,它的网络密钥,都需要一个物理设备进行二次验证。”
“这个物理设备,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有十七次,它的地理位置信号,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手术刀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放大,最终,定格在了博物馆的建筑结构图上。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埃及馆,第二展厅。”
他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响。
“图坦卡蒙法老,黄金内棺的……心脏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