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荣光号的指挥中心，清澈蜿蜒的小溪之上。
往下看去，水底铺着打磨光滑的鹅卵石。
几尾五颜六色的小鱼灰扑扑的甩着鱼鳍，慢悠悠地游弋着。
溪流两侧错落有致的灌木景致之中，布置着一座座工作站，有血肉之躯的人类操作员，也有机体炫酷的铁人操作员，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一艘小木船正顺着溪流飘荡。
水不湍急，江锋盘腿坐在船中央，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鱼竿。
鱼线垂在水里，不时有几个小鱼凑过去，好奇地啄两下，又赶紧逃开。
江锋把钓竿晃着，嘴里哼着一首稀奇古怪的歌调，身子跟着小船晃啊晃的，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
小船每次飘过一个工作站，溪边的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站直身体，对着船上的江锋恭敬行礼。
“统帅好！”
“统帅下午好。”
江锋也乐呵呵地挨个摆手回应，嘴里还能准确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小刘，今天怎么又是你轮班？你不是已经轮班三天了吗？”
“统帅，我想多干点活，积攒一点执勤时长，好给爸妈攒个小工厂嘞！”
“纪小氧，你机体上的涂鸦怎么又多了一个？前天那个小羊呢，被你洗掉了？”
“统帅，他们说我应该搞个二氧化碳的分子式涂装，要不然臭氧的也行，可我就喜欢小绵羊，小山羊也行啊，一大把胡子，毛茸茸的，多好……”
“瓜子壳-五八幺，你前两天就说要换个名字的，新名字呢？”
“咳咳，统帅，我在等待我的新机体批下来，我打算转职变成一个小蘑菇战斗机，能到处乱飞，肯定比这具类人机体好多了！”
江锋一如既往，无奈失笑。
不管是人类船员，还是铁人船员，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都不需刻意，顺其自然。
哈尔西站在船头，穿着一身洁白的小裙子，拇指大的姑娘双手叉腰，活像个小小领航员。
她时不时伸手指一下方向，小大人似的指挥着小船漂流。
不时有风，却吹不起全息投影的刘海，哈尔西恼怒，顿时伸手一撩。
刘海如瀑，黑发飘洒，拽得不行。
小溪沿着指挥中心蜿蜒盘旋，从左绕到右，从前绕到后，一圈下来九曲十八弯的。
江锋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啧啧称奇。
“六小时五十二分钟。”他伸手拨了拨水面，赶走了绕着鱼钩打圈的几条小鱼。
“我们才绕了两圈吧，就快七小时了？哈尔西，咱们这指挥中心，修得有点太大了。这哪是舰桥啊，快赶上一座小城市了。”
哈尔西赶忙把头一甩，震惊无比地看着江锋，脆生生地说。
“统帅，你这担心的也太多余了吧？人类荣光号的精确外径，足有167公里零320米呢，这点地方算得什么呀？”
“别说一条小溪了，就是再挖个湖，搞条山脉都放得下。地方大了才心胸开阔嘛，挤挤巴巴的，您说多憋屈啊！”
江锋无语。
一想倒也是，这么大的巨型战舰，修条小溪怎么了？
他就是纯粹闲得发慌，随口吐槽一句。
小船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小的石拱桥。
不知何时，桥边站了一道浅蓝色的身影，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苏雯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吊带连衣裙，裙摆像蓬松的花瓣，层层叠叠的，走路的时候轻轻晃着，跟她平时冷酷呆萌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眉眼弯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那股开心劲儿宛若一道气浪，让江锋也热了起来。
江锋愣了一下，撑着船帮坐直了点，奇道。
“嗯，今天是什么日子？穿这么好看，心情这么好？”
苏雯踩着石阶走到溪边，跟着小船的步伐往前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那当然了！我研究出来了！终于全部都研究出来了！”
她兴奋无比，整个人有点魔怔的感觉。
江锋看得是心里发毛，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你都研究什么了？别是把什么危险玩意儿搞成了吧？看你这模样，说是走火入魔我也信啊！”
“切，没见识，还统帅大人呢！哼……”
苏雯得意到不知天高地厚，一甩头发，正脸儿都不给看了。
江锋感觉怎么脚趾头疼疼的？他低头一看，嘿，原来是下巴砸在大脚趾上了。
“来来来！”
苏雯笑着招手，扬起的下巴，在天光之下白生生的，面颊润红。
片刻之后，溪水两侧的灌木丛中，飘出了一朵朵巴掌大的小花机器人。
花瓣被换成了淡粉色的薄钢片，3层夹陶瓷，边缘珠圆玉润，花蕊位置也变成了一颗小小的紫色泽洛水晶。
十几朵小花机器人嗡嗡的飞过来，围绕着江锋的小船船打转转。钢铁花瓣不断轻轻合拢，发出咔哒咔哒的碰撞，像一群撒娇的小蜜蜂围着江锋，万分依恋。
这群小机器人七嘴八舌开口。
“统帅，你怎么不来看看我们呀？”
“是啊，统帅，冥想室里的工作被我们干得可好了……”
“统帅，我们前几天才跟着苏雯大人去虚境转悠了一圈呢，那里好漂亮啊！”
“统帅……”
“统帅……”
“统帅……”
江锋也不嫌烦，一个个仔细听着，还对这些小花机器人不断点头。
他一伸出手，就有一朵小花机器人想要停到他的指尖旁边，另一个也瞄准了同样的着陆位置，两个小家伙就用花瓣在半空中叮叮咣咣决斗起来。
“嘿！吃我一剑！”
“哼！我的刀岂不锋利哉？”
顿时，江锋眼前刀光剑影，血染黄沙，万马奔腾，风起云涌。
江锋被搞得哭笑不得，赶忙一手一个捉住花茎，制止了这场小小决斗。
他觉得，随着跟苏雯时间久了，这些小小的机器人智慧正在飞速提升。
他也知道，不少小花机器人都选择脱离了这个形态，换了类人躯体，或者是成为了铁人战舰的舰载智能。
但总有一些小花机器人，不向往外面那广袤的宇宙星河，只想要待在冥想室里采集那些泽洛蒸汽，就像是小蜜蜂般勤勤恳恳。
他们或许胸无大志，或许没有远见，但他们的忠诚毋庸置疑，像是天空之上最亮的星星，永远不会熄灭。
“嘿嘿，我给他们找了个新差事！”苏雯指着那些小花机器人，满满的成就感。
江锋一愣，问道：“什么差事？”
“我训练这些小家伙，组成了简易的灵能集群，并且让他们来操作简化版的心灵投射器，已经大获成功啦！”苏雯高举双手，欢呼雀跃。
江锋一时间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玩意儿是苏雯研究历时时间最长的武器了。
不过也有道理。
这毕竟是泽洛人最强大的超级灵能武器，隔着上百个天文单位就能抹除生灵心智，无论对智慧生命还是对机器人同样都有效。
想到此处，江锋立刻来了精神，手里的鱼竿往溪水中一扔。
小鱼们疯狂围了上去，朝着他手掌握过的地方就是吭哧吭哧一顿啄。
“你把这玩意儿简化到什么程度了？连灵能者都不需要了吗？”
苏文把双手一背，微微抬着下巴，一副高处不胜寒的模样。
“那可不是吗？我研究了这么久，终于搞明白了，不管是泽洛人的原版，还是昆丹人的简配版，全都在射程之上用力过猛了。”
“泽洛人的原版，射程200天文单位，就算是昆丹人的也有100天文单位。”
“功能更是花里胡哨，干扰心智啦、扭曲现实啦、预言情报啦、精神控制啦……”
“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精。结果就是门槛高到离谱，非得大师级灵能者不可，一般人别说玩转了，碰一下灵魂就被吸干！”
江锋闻言有种不好的预感，嘴角抽搐问道：“所以你就把这些功能给全阉了？”
“正解！”苏雯打了个响指，笑得一脸灿烂。
江锋却想起了大芒果，就是那种一拖鞋拍烂的大芒果。
“我就是把功能全给阉了，就留下最核心的一个功能，抹除心智。射程也直接砍到一个天文单位，不求远，只求稳。”
“这么一改啊，门槛直接就下来了。”
“用不着大师级，只要是觉醒了灵能，便能触发。还可以分工操作，有人负责专门锁定目标，有人负责执行攻击，更接近流水线作业。”
“最关键的是，能量供给全靠泽洛蒸汽，不用灵能者自己从虚境借力，多好啊！”
江锋不仅嘴角直抽抽，眼角也直抽抽，感觉自己都快要面部中风了。
射程从200个天文单位砍到只剩一个，功能从十几种砍到只剩一种，这叫做简化？把令所有文明恐惧的杀手锏，愣是改成了滋水枪！
这一刀啊，是砍在大动脉上了！
“那……还剩几成功力？”他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问。
苏雯掰着手指头数：“射程一个天文单位，单次只能攻击一个目标，效果只有灵魂抹除。嗯……大概……百分之零点五的功力？”
江锋直接躺回船里，也不管甲板硌得腰杆子生疼，一脸生无可恋。
“百分之零点五的功力……那有啥用啊，就说咱拿个电蚊拍它不好吗？”
“哎，话不能这么说啊！”苏雯不乐意听了，赶紧反驳，快步跟上漂流的小船。
“且不说，哪儿有无视光速传播限制，射程一个天文单位的电蚊拍，就说其他的……”
“短板咱们可以用别的补啊！”
江锋闻言，顿时又坐直了身子：“是哦！”
“当然是啦！”苏雯趁热打铁，赶紧给他洗脑。
“射程不够？咱们灵能跃迁贴脸打啊！灵能跃迁慢？直接开瞬灭虫洞啊！”
“脸贴脸开火，射程再短也够了！”
“至于预言情报、扭曲现实这些功能……”她指了指江锋的肩膀。
“咱们有小汤圆啊？有他在，什么现实扭曲不了？要心灵投射器带这些功能纯属多余！给其他普通战舰配？那不是纯属过剩么？”
江锋一愣。
哎？
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他手里有小汤圆，虚境的事情基本都能搞定。
有灵能跃迁和瞬灭虫洞，机动性拉满，想贴脸就贴脸。
心灵投射器本来就只需要它的核心杀伤力，无视一定距离，直接抹除目标灵魂。
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对别人来说是宝贝，对他来说纯属累赘。
这么一想，苏雯这阉割版，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有点东西啊。”江锋眼神亮了，“那射速呢？这玩意儿充能快不快？一小时能打几发？”
苏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眼神飘向别处，手指抠着裙摆，支支吾吾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射、射速的话……”
“多少？”江锋心里咯噔一下。
“一天……一次。”苏雯破罐子破摔，抬头大声说。
江锋：“……”
他缓缓躺回船板上，望着头顶的穹顶，感觉一口气没上来。
“不是，怎么会这么慢啊？”江锋百思不得其解。
“不就只剩一个抹除功能了吗？怎么充能还这么久？”
提到这个，苏雯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她在溪边停下脚步，认真地说：“这不是功率的问题，是兼容性的问题。你以为镜子之屋为什么只装了心灵投射器，不配别的泽洛武器？因为两者根本不兼容。”
“心灵投射器启动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灵能回响。”
“这种回响，会在周边创造出弥散的随机性虚境裂缝，不大，伤不到人，但也不小，会干扰泽洛元素的聚焦。”
“对泽洛光束来说，这是致命的，聚焦一旦被干扰，就没有精度了，等于直接废了。”
“那昆丹人是怎么解决的？”江锋疑惑，“他们的护航舰上明明就装了泽洛光束啊！”
“昆丹人的解决办法很粗暴，用心灵投射器的时候，彻底禁用所有泽洛光束武器，还要把聚焦用的泽洛水晶拆下来物理隔离。”苏雯解释道。
“再依靠灵能放大场，利用灵能团压制残响，就可以把干扰降到最低。”
“在人类荣光号上还好，有我在，能帮忙压制灵能回响，勉强能和泽洛光束错开用。但要是装到其他普通战舰上，没有大师级灵能者压阵，就只能二选一。”
“装心灵投射器，就不能用泽洛主炮。用泽洛主炮，就装不了心灵投射器。”
江锋摸着下巴琢磨了两秒。
二选一吗？
其实也够了。
主力舰队用泽洛光束洗地，特种舰装心灵投射器当狙击枪，专门点名敌方的高级单位，比如噬天巨兽这种皮糙肉厚、自愈力强的硬骨头。
主炮打半天都打不死，心灵投射器咻的一发下去，直接抹除灵魂，肉身再强也白搭。
“那够用了。”江锋点点头，冲岸边喊了一声，“小灰！”
话音刚落，岸边的过道上，穿着灰色短裙的少女立刻跑了过来。
她跑得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
“统帅我在！”
“腾个地儿，配合苏雯，安装一个简化版的心灵投射器。”江锋吩咐道，“刚好接下来要收拾那些噬天巨兽，这玩意儿正好派上用场。”
小灰嘿嘿一笑，露出个狡黠的表情：“统帅，我早就弄好了！”
“苏雯昨天把最终方案发我，我们连夜就做了适配和测试，就是挤占了一些主炮系统的空间，如果用下来挺好的话，我就拆一个主炮模块就行。”
江锋哑然失笑，合着这俩早就串通好了，就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刚打算起身上岸，忽然哈尔西脸色一变，小脸蛋子之上，轻松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统帅，出事了！”哈尔西猛地抬头，高声道，“我们追猎的那三头噬天巨兽，全都在一个地方集合了！”
“哪儿？”江锋神色一肃。
“格拉帕克斯荒原潜兵的母星，西弗兰！”
“三头全挤一块儿去了？”江锋疑惑起来，“他们不分散跑了？”
按说吃了一次亏，应该更分散才对，怎么反而扎堆了？这不是等着被一锅端吗？
随着时间流逝，哈尔西查到的信息越多，小眉头就皱得越紧。
“不对劲，统帅，非常不对劲。”
“信号很奇怪，重叠度非常高，而且……能量层级一直都在飙升。他们好像不是碰头，倒像是……是……融合在一起了。”
苏雯脸上笑容也顿时全无，眉头微蹙道：“我也有种不好的预感，虚境之中有东西在翻涌，格拉帕克斯人肯定是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江锋头顶之上，忽然一个胖屁股浮现，压住了他的头发。
小家伙嘴里咿咿呀呀，像在发表什么严肃的意见，小短手还挥来挥去，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江锋伸手弹了弹他的小肚皮，问道：“连你都觉得不对劲？”
小汤圆立刻抱住他的手指，哼唧了两声，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江锋一步跨上了岸，目送着小木船晃晃悠悠飘开，脸上的休闲之色彻底褪去，眼神冰冷。
“那好吧，躲来躲去跟我玩捉迷藏是吧？”
“我倒要看看，这帮子格拉帕克斯人还藏了什么大招。”
“小灰，目标西弗兰，前进！”
“遵命，统帅！”
下一秒，整艘人类荣光号，被淡紫色的灵能辉光包裹。
空间微微一颤，巨舰便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