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谁不知道柳滢这个“混世魔王”，从小就调皮捣蛋，奈何她母亲实在会做人，每次柳滢犯了错，就拎着她的耳朵，手里再提着一小篮子鸡蛋，登门道歉。
好在都是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大家也没太放在心上。
村子里有个叫吴寡妇的，她有个儿子，名字还没来得及取，男人就死了，孤儿寡母两个人在村里相依为命。后来给他随便取了个“木木”的名字凑合着。
这孩子命好，明明亲爹亲娘顶多就是个清秀模样，偏偏他的样貌一顶一的出挑。
柳滢母亲的眼睛毒，一眼就相中就这娃了，从吴寡妇手里“买”下了这孩子，重点培养。木木之前吃不饱，所以面黄肌瘦的，大家还看不出来啥稀奇的。等到后来身量拔高，模样越来越俊，跟个女娃娃似的，漂亮极了。
柳滢没有学唱戏，她瞧见戏班子里的那些小孩，每天都在练功，做的不好还要被打骂，瞧着疼都疼死了。
她跟木木的关系不错，村里其他女孩都不爱跟她玩，觉得她太调皮了，是坏的。
只有木木不会躲着她，有时候听她说起今天又干了什么“坏事”的时候，还会配合着她一起笑出声来。
加上木木长得很像女孩，柳滢又没什么男女大防，不知不觉中就把他当成了“好姐妹”，有什么小秘密不敢告诉爹娘的，统统说与他听。
木木年长她三岁，两个人算是青梅竹马。
母亲罚木木不许吃饭的时候，柳滢就会偷偷带吃的去看望他。若是木木练功伤着了，她就学着村里郎中那样，给他敷药再轻轻的按一按。
这些年来，她一直把他当成了一个“女性”伙伴，却从未想过，木木是如何看待她的。
直到那个蝉鸣不断的午后，男子给予了她那个始料未及的吻。柳滢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或许也是喜欢着木木的。她总是因为他过分美丽外表而忽视掉了他作为男人的事实。
他娇娇柔柔的依偎在她的怀里，轻啄着柳滢的脸颊，眼里好似藏着勾人心魄的钩子，一遍又一遍的问着她，她的心底到底有没有他。
于是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发生了，水到渠成。
柳滢是再清楚不过她娘的性子的，早在很久之前，便对她三令五申，绝对不允许她跟戏班子里的男人勾搭在一块儿。这是规矩。
可等她想起这回事的时候，木木已经跟她发生关系了。
算不得强迫，木木问她想不想要他，她没点头也没拒绝，一切都是木木主动着来的。
事后，柳滢就有些后悔了，但没表现出来。她看着木木一脸终于得偿所愿的表情，便想着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去吧。
之后的某一天，柳滢跟爹娘坐在一块吃饭，听见她娘无意间称赞了一句木木，说那孩子最近似是突然开了窍般，眼里有神了。
她并未太放在心上。
两人开启了地下恋情，木木时常偷摸的送她礼物。他自己亲手绣的帕子，做的花簪，尽是一些女人家用的东西。柳滢说不上有多喜欢，但还是心怀感激的收下了。
随便亲一亲他，他就会脸红害羞。
模样好看是好看……可……
她似乎更喜欢阳刚一点的男子。
发现这一点是某次她陪木木外出采购戏班子要用的东西，木木正在摊位上专心挑选，途中经过一个英气的高挑男人，柳滢的目光不自觉被对方吸引了过去，木木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木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明白了什么，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腰，语气似小女儿般的撒娇嗔怪，“怎的，你更喜欢那种模样的男人？”
“……才没有，别乱说。”柳滢心虚的收回目光，木木不办上妆的时候，是一个清丽好看的男子，但眉目间难掩阴柔之气。
“啵。”
“哎呀你干嘛！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木木方才突然揪着柳滢亲了一口，此刻眼里满是小得意，“你慌什么，这里又没人认识我们。”
“那也不能在大街上，多……”
丢人两个字被柳滢咽了回去，她有种直觉，若是敢说出来，木木一定会当场跟她闹别扭的。
“多不好意思啊……”她小声说。
“哼，你倒是怕羞。那晚点你到我那儿去，陪陪我，好不好？”木木晃着她的胳膊，“就我们两个？”
“好好好。我知道了。”柳滢不假思索的应下。
反正每次去找他的住处找他，都是做那档子事。
“柳滢，你是不是在敷衍我？”木木探究的眼神投了过来。
“哪有，是你想多了。”柳滢捏了捏木木的手，让他安心。
“那我要听你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还有呢？爱不爱我？是不是这辈子只跟我好，以后也只想嫁给我？”
“嗯嗯，爱你，只跟你好，只嫁你。”柳滢一连串的回应，没有丝毫迟钝。
但并不是代表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而是木木总是这样问她，她已经答习惯了。
?
时间流逝的飞快，一转眼，柳滢也到了成家的年纪，父母准备给她说一门亲事。
这事柳滢一直藏着没告诉木木，却不知怎的被他给知晓了。他给了柳滢一个月的时间，要将她们之间的关系告诉班主，他不想再无名无分的跟着她。
她说好的，这辈子只会跟他在一起。
柳滢与他僵持了一个月，最后还是将实话告诉了他。她娘是不会同意她跟一个唱戏的在一起的，更何况木木还是她的徒弟。
木木当即咬着唇，红着眼，质问柳滢，“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可能，为什么还要接受我？”
为什么还要骗他，说他们会有以后。
柳滢不知道该怎么答了。她一开始只是有点好奇男女之间的事，懵懵懂懂的接受了他，没想到这些后果。
她垂下了头，像个犯错的孩子，扯着木木的衣袖，求他不要把这事说出去。
木木见她跟狗儿似的可怜样，心脏一阵抽痛，“可不管怎样，我都是要对你负责的……”
他们已经互许了终生，他做不到始乱终弃，她也休想。
“你别丢了我，好不好？我们一起去求求你娘，说不定她就肯了呢？”
柳滢摇摇头，躲开了他的视线。
?
可这事一日未解决，柳滢便一日心烦意乱。长痛不如短痛，她最后还是决定找木木说开，两个人的缘分到此结束好了。
木木似是早猜到了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没哭没闹，只是托着她的手用脸蹭着，恳求她最后与他痴缠一次。从今往后，他再不去烦她。
一夜过去，风卷残云，他们之间的情分也就到这儿了。
柳滢的亲事其实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说了，她也见过那个未婚夫，模样端正，人品听说也不错。在她跟木木分手的半个月后，她就坐上了喜轿，成为了新嫁娘。
成亲当日，戏班子自然也来热闹了一番。
柳滢没在台上见到木木，听母亲说似乎是身体不太舒服，今儿个就没来。可惜了。
柳滢当下的反应却是松了一口气，庆幸他未出现，没有闹出乱子。
成亲后的第三日要回门，柳滢早早的收拾好，与丈夫一同回娘家。
从昨夜开始，她就在心底盘算，若是今天见到了木木，她该如何面对他。然而，让她苦恼了一整夜的人并未出现。
木木死了。
听村里的人说，是夜里不小心失足落进了水里，没人瞧见，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已经……
柳滢不信。
木木最怕水，他平日里都离得岸边远远的，又怎么会夜里一个人跑到河边去。
柳滢的母亲朝柳肖使了个眼色，柳肖支走了女婿，屋里只剩母女两个。
柳母长叹了一口气，她是过来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两个人之间的事。一个是她宠在心尖上的孩子，另一个是她最得意的徒弟。
郎有情，妾无意。
“那孩子是自刎死的。”
木木留下了书信，他说，感谢柳家这些年对他的照顾，感谢班主的知遇之恩。他这些年攒了点积蓄，希望柳滢可以收下，就当是他恭祝她新婚的贺礼。
来世再当牛做马，回报柳家的恩情。
他只字未提二人的过往，告别得体面。
柳滢跪在地上，怔怔的望着母亲，第一次从她眼底看见了对自己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