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到长安时已经是五日后了。
赵台在文渊阁值房里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素笺。
纸面上只有四个字,笔画端正而克制,收尾处没有多余的顿挫:“缓一缓再”。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素笺凑到案角的灯焰上点着了。
纸页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铜盂里。
他正要吹散灰烬,忽然看见铜盂底部还留着一片没烧尽的纸角,上面残留着半个字。
那个字的左边偏旁还在,右边只剩一道残笔。
但他认得,那是个“行”字。
赵台看着那片纸角,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把它从铜盂里捡出来,搁在案角。
他没有再烧,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让它搁在那里。
当晚,华雨田在东厂值房里收到了一份密报。
密报很短,只说“赵台近日在文渊阁值房烧信,有纸角未烬,上面似有‘行’字”。
华雨田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没有下令去查,也没有让人把纸角取来。
他只是把密报折好收进抽屉,然后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没有换。
他忽然想起叶展颜当年在长安时,东厂值房的灯也是这样彻夜不灭。
那时候他坐在西厂值房里,看着东厂的方向,觉得那把椅子离自己很远。
如今他坐上了那把椅子,却觉得那盏灯离自己更远了。
窗外有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枯枝刮过窗纸,沙沙地响。
华雨田靠在椅背上,把那封密报的内容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
赵台烧信,留下一片“行”字纸角,这说明赵台确实在与金陵方面通信。
可那个“行”字能证明什么?
什么都证明不了。
但他不需要证明什么,他只需要让清流党的人知道赵台在跟谁通信就够了。
怕他的人越多,他自己就越孤立。
孤立的人做不成大事。
同一夜,金陵行台书房里,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
案面上摊着海图局新送来的西洋总图修订稿,但他没有在批。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江面上那些夜航的船灯,低声说了一句:
“我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有人替我把这扇门推开。”
钱顺儿站在门边没有听清,问了一句:“督主说什么?”
叶展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伸手翻开案上的修订稿,拿起笔蘸了蘸墨:
“没什么。明天让郑禾来一趟,波佐的弯龙骨算出来了,新船坞的图纸要过一遍。”
钱顺儿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叶展颜继续批修订稿,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长安行宫暖阁的窗子朝南开着,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武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清流党联名递上来的奏折,纸页已经被她翻过两遍了,折痕处微微起了毛。
奏折的措辞比她预想的更锋利,正文列举了先帝朝三桩旧案的疑点,末尾用了一句“伏请陛下圣断,复查旧案以正朝纲”。
她把奏折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联名签名栏最上方那个名字上。
赵台的字迹端正而硬朗,笔画收尾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棱角。
她拿起朱笔,在“赵台”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圈线画得不快不慢,收笔处与起笔处没有完全闭合,留了一道极细的缺口。
她搁下笔,让内侍去传墨漛澜。
墨漛澜到的时候已是午后过半。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灰蓝常服,头发用一根旧银簪绾着,走进暖阁时脚步不快不慢,在案前站定之后微微欠了欠身。
武懿没有让她坐,直接把案上的奏折推了过去。
墨漛澜接过奏折翻开来看了一遍,又翻到末尾的联名栏看了一遍。
她把奏折合上搁回案面,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复查旧案并非不可。”
“先帝朝确实有几桩案子办得急了些,朝中老臣心里都有数。”
“但需限定范围,若不加限制,先帝朝的政策都会被翻动。”
“清查旧党、整顿吏治、边关用兵、盐铁改制……”
“这些东西一旦上了复查的桌子,收就收不回来了。”
武懿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你觉得限几桩合适?”
墨漛澜想了想:“三桩。三桩之内,可控。三桩之外,不可测。”
武懿点了一下头,拿起朱笔在奏折封皮上批了四个字:“准查,但限三案,不得扩大。”
批完之后她在“准查”二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圈线比方才那个更不圆,起笔处重,收笔处轻。
她把奏折合上搁在案角,对墨漛澜说了一句:
“你回去之后把先帝朝所有旧案卷宗梳理一遍,挑出三桩最不伤筋动骨的报上来。”
“叶尊案可以放进去,但不能只放这一桩。”
“得掺点别的,让人看不出偏向来。”
墨漛澜应下了。她转身要走时,武懿又叫住了她:
“等等。你再替朕办一件事。”
“以推事院旧档的名义,给金陵行台递一份公函,就说‘奉旨复查旧案,需调阅行台所存相关文卷’。”
“措辞要公事公办,不要带任何私人口气。”
墨漛澜看了武懿一眼,没有多问,欠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后,武懿从案角拿起一张素笺,提笔写了一行字。
她写得很慢,笔画收尾处没有多余的顿挫,像是每一笔都在反复掂量。
写完之后她等墨迹干透,把素笺折好封上,交给内侍走快马送往金陵。
信送到金陵行台时已是五日后。
叶展颜在书房里拆开信封,抽出素笺展开来看。
纸面上只有一句话:“你那边的人,该收一收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素笺重新折好,起身走到档案库,拉开铁柜,把素笺搁在最上层与赵台两份公折抄件并排放好。
他合上柜门落了锁,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走出档案库时脸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没有回复那封信。
三日后,武懿在暖阁中收到了金陵方向的一封回函。
这是行台以例行公事名义,呈报的秋粮调运进度报告,与她的私信没有半点关系。
她把报告翻了一遍,搁在案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她放下碗时对站在门边的内侍说了一句:“去把墨漛澜再请来。”
墨漛澜到的时候武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暖阁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转为深紫。
武懿没有回头,开口说了一句:“叶展颜在金陵装傻,可他的手脚都在长安。我闭着眼都能闻到他的味道。”
墨漛澜站在案前没有接话。
她看见案面上摊着那封金陵来的例行报告,纸页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武懿转过身来,走到案后坐下,把报告推到一边,拿起朱笔在面前的折子上批了几笔:
“三案复查的事,内阁那边已经在拟名单了。”
“你去盯着点,别让赵台把叶尊案做成铁案。”
“查可以,翻不行,分寸你自己拿。”
墨漛澜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