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轻拍着马臀,指尖温柔地拂过马儿断尾处的伤口,柔声安抚道:“待会儿到了落脚处,便先给你仔细包扎伤口,敷上上好的金疮药,过些时日便能痊愈。
说不定你的尾巴还能重新长出来呢,不要这般委屈啦。”
骏马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缓缓扭过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望着绿萝,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那模样怎么看都透着满心的委屈。
谁也未曾料到,这匹断尾马,日后在京都之中,竟会变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受万人瞩目,着实风光无限。
当康蕊带着一群人呼啦啦折返战场包围圈时,映入眼帘的已是十六具横躺于地的尸体。
一群靖王府亲军正蹲在尸体旁,兴高采烈地搜检着,指尖麻利地翻找着死者的衣襟、腰间,生怕遗漏半点值钱物件。
杨六一则站在一旁,指着十三名肩头、手臂带伤的亲军,以及一名脸颊划开一道血口子的亲卫,破口大骂:
“丢不丢人!足足两百号人围杀十五个劫匪,你们反倒伤了十四个!
还有你,杨九三!身为亲卫,平日里操练的功夫都喂了狗吗?
竟被人刀尖划破脸皮,一道疤留在脸上,小心回去你家娘子嫌你丑,不要你了!
回去后加练三倍,不达标不准歇息!”
被点名的杨九三捂着脸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喏喏应声,其余受伤的亲军也纷纷垂下脑袋,满脸羞愧。
骂完众人,亲军们的搜检也已完毕,一名亲军捧着一叠银票快步走来,高声禀报:
“杨队长,连同先前的银票,此番总计搜出九万三千七百两!”
杨六一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当即从银票中抽出一万五千两,扬手丢给杨九三:“方才但凡挥刀砍到敌人的弟兄,这些银子拿去分了,多劳多得!”
随后,他又抽出两万两银票,递给身旁站立的一名亲军百户长,语气干脆:
“这些银子给所有弟兄平分,国公府的弟兄们随咱们一同作战,劳苦功高,也不得遗漏半分!”
百户长连忙擦净刀上的血迹,双手接过银票,开心得像个两百斤的孩童,连忙拱手道谢。
“是谁?究竟是谁将他们斩杀的?”康蕊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眉头拧起,语气中满是不甘,“本县主紧赶慢赶,竟没能赶上送他们最后一程!”
这话若是被不知情者听见,怕是要误以为她是急匆匆去探望病重的故友,惋惜未能见上最后一面。
可她手中不知何时握紧的霸王枪,已然向众人表明,她这般叫嚷,实则是因没能亲手戳杀几人、发泄心头之气而满心气愤。
杨六一连忙快步跑到康蕊面前,拱手躬身汇报:“少奶奶,这些劫匪果然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们眼看不敌,无法拉弟兄们垫背,便要么径直往弟兄们的刀上撞,要么便咬碎口中藏着的毒囊自尽,竟无一人肯束手就擒。”
康蕊凝神打量着地上的尸体,目光扫过死者嘴角残留的黑血,微微颔首。
她顺带轻轻掰开张婉莹因过度紧张而紧紧抓着她胳膊的手,张婉莹的指尖都泛了白,显然是方才一直紧绷着神经。
康蕊低声嘀咕:“果然是一群只知打打杀杀的蠢货,连简单的权衡利弊都不懂,这般节骨眼上,竟不知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道理。真真是白白丢了性命。”
这话就连身旁的张婉莹都暗自嗤之以鼻,心中暗道:落到你们这群人的手里,所谓的“赖活着”,恐怕比死了还要艰难,不过是一种奢望罢了。
康蕊见现场已无自己插手之事,便吩咐道:“把这些尸体都拖到一旁的荒坡上,挖个深坑都埋了吧。
好歹也是一群替主子卖命的苦命人,生前为虎作伥,死后也莫要再暴尸荒野,给他们各自裹点东西。”
亲军们连忙应声,七手八脚地处理尸体。
另一边,被挖断的道路也很快被护卫们用碎石、泥土填平,杨小小已驾着康蕊的马车赶了过来。
一行人整队启程,慢悠悠地朝着越州府的方向行去。
张婉莹的丫鬟此刻正兴高采烈地坐在比她更为兴奋的绿萝身旁,二人共同驾驶那辆刚从劫匪手中夺得的新马车,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不断传来,两人聊得不亦乐乎,紧紧跟在杨小小驾驭的主马车后方。
相较于身后马车上的热闹喧嚣,康蕊与张婉莹所在的车厢内,却是静谧无声,气氛有些尴尬。
只因方才,马车刚驶出不远,张婉莹便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着向康蕊问道:“劳烦姐姐不顾安危,亲自前来涉险搭救,妹妹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姐姐的大恩大德。
姐姐……姐姐是如何得知我被绑架的消息的?”
康蕊拍了拍张婉莹的后背,力道轻柔地安抚着,语气豪气干云地答道:“消息是夫君让小小的鹞鹰加急送来的,我得知你遭遇绑架后,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带着护卫们赶来救你了。
你是不知,这帮逆贼同伙此前还妄图在越州埋伏,绑架于我,幸亏身边的护卫们个个骁勇善战,我自身也会些功夫,拼死抵抗,不然还真有可能被他们得手,到时候可就没人来救你了。
对了,根据送来的讯息,夫君应当已带着所有的人手,循着你的踪迹追来了,想来不久便能汇合。”
听到这句话,张婉莹的身躯猛地一震,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空洞,木然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他当真亲自带人追来救我了吗?”
康蕊嘴比脑子快,未加思索便脱口便道:“是啊,自然是亲自追来了,难道还能有假?”
话音刚落,康蕊自己也猛地愣住,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却未曾想张婉莹的反应会这般强烈。
车厢之内,就此陷入长久的沉寂,再也无人开口。
这般尴尬的气氛持续了多久,无人说得清,只知晓马车已向前行驶了整整三里路。
发呆的张婉莹突然回过神来,像是察觉到了车厢内的凝滞,连忙尴尬地笑了笑,刻意放缓了语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姐姐,你也看出来了,这群劫匪皆是死士,虽身手不弱,却不过是些有勇无谋之辈,只知硬拼。
另外,此前我听到他们和姐姐的人交涉,提到什么堂主之类的。
这是否意味着,潜伏在越州、意图绑架姐姐的死士团伙,是由这位堂主统一负责?
不知这位堂主如今身在何处?若他未曾被姐姐的人擒获或斩杀,日后必定是个隐患,定要多加提防才是。”
张婉莹迅速从自己所得的零碎讯息中,分析出这般有条理的见解,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
可坐在她对面的康蕊,心思却全然不在这“堂主”身上,方才那番对话在她心头萦绕,让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猛地拔高声音,对着车外喊道:“小小!张小姐方才所言的‘堂主’一事,你听到了吗?
此事归你们悬剑司负责,务必抓紧时间彻查到底,揪出这幕后的头目,绝不能让他溜了!”
车辕上的杨小小闻言,立刻回头高声回应:“县主,我听得一清二楚!咱们启程前,便已下令追查这伙死士的幕后主使,同时也已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南关,将此事通报给康大帅,请他老人家留意边境动向,以防有勾结之嫌!”
张婉莹在康蕊的目光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道:“悬剑司行事果然雷厉风行,名不虚传。”
可康蕊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神锐利,像是要看穿她的心思。
片刻后,她突然神色一正,语气认真得不带半分玩笑,直直问道:“张婉莹,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我夫君杨小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