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清晨七点半。
吴普同推开技术部办公室的门时,一股熟悉的寒气扑面而来——暖气片还没热透,昨晚的低温把整个房间冻得像冰窖。他哈出一口白气,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
窗外,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楼顶上。远处的厂房轮廓在薄雾里显得模糊,只有烟囱冒出的白烟笔直地升上去,在灰色的背景里划出一道苍白的线。吴普同走到窗前,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袖子擦了擦,外面的景象清晰起来。
下雪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春寒时节特有的、细碎的雪沫子。它们从灰色的天空里无声地飘落,细细密密的,落在水泥地上立刻化成一摊深色的水渍,落在枯黄的草叶上勉强能积起薄薄的一层白。路面上已经湿了一片,偶尔有早来的工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吴普同静静地看着。这场雪不大,也下不久——保定二月的雪总是这样,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像是一种季节交替时犹疑的试探。但就是这样的雪,让整个厂区笼罩在一种湿冷的寂静里,连远处机器启动的轰鸣声都显得沉闷而遥远。
他想起父亲的话。那是去年初冬,父亲脑出血术后刚能下床走动的时候,他扶着父亲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那天也冷,风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响。父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但一步都没有停。走到第三圈时,父亲喘着气说:“普同啊,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走。停下来,就真的走不动了。”
那句话,吴普同记到现在。
是啊,得往前走。不管雪大不大,路滑不滑,都得往前走。
“吴经理,这么早?”身后传来张志辉的声音。
吴普同转过身。张志辉今天穿了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还在冒热气的煎饼果子。
“你也早。”吴普同说,“吃早饭了?”
“路上买的。”张志辉把塑料袋放在自己桌上,脱掉外套,“这鬼天气,说下雪就下雪。我电动车都不敢骑,坐公交来的。”
吴普同走回自己座位,打开电脑。开机音乐响起的瞬间,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是陈芳,她今天围了条大红色的围巾,衬得脸有些苍白。
“吴经理,张工,早上好。”陈芳的声音轻快,但眼神有些躲闪。自从调到技术部,她一直是这样,客气但疏离,仿佛还在为前年那次数据篡改的事耿耿于怀——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芥蒂已经种下了。
“早。”吴普同点点头,继续看电脑屏幕。
办公室里陆续又来了几个人。大家互相打招呼,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不想打破窗外雪天的宁静。有人抱怨天气,有人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有人说起孩子开学的事——年过完了,生活里那些琐碎的、具体的烦恼又回来了,像这场雪一样,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春节那几天的轻松。
九点整,吴普同收拾好东西,对张志辉说:“小张,跟我去趟车间。数据采集器有几个点位信号不稳定,得去看看。”
“现在?”张志辉看了眼窗外,“外面还下着雪呢。”
“就现在。”吴普同已经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安全帽和一件旧工装外套,“趁着上午生产线还没全开,干扰小。”
张志辉不太情愿地站起来,嘴里嘟囔着什么,但还是跟着吴普同出了门。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凉的。从办公楼到车间的路不长,但地面已经湿滑,吴普同走得很小心。车间门口,几个工人正蹲在屋檐下抽烟,看见他们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说话。
“孙主任在吗?”吴普同问。
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指了指车间里面:“在呢,在原料仓那边。”
走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立刻淹没了所有声音。生产线已经启动了,传送带嗡嗡地运转,混合机在巨大的铁罐里搅拌着饲料原料,粉尘在灯光下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饲料特有的、混合了谷物、鱼粉和矿物质的味道——这味道吴普同已经闻了三年,从最初的不适应到现在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孙主任果然在原料仓那边,正和一个工人在检查投料口。看见吴普同,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吴经理,怎么过来了?”孙主任嗓门很大,在机器声里也听得清楚。
“数据采集器的问题。”吴普同也提高音量,“三号混合机那个点位,昨天传回的数据有异常波动,想现场看看。”
孙主任皱了皱眉:“又要折腾那个?年前不是刚调试过吗?”
“系统升级需要。”吴普同说得简单,但语气坚定。
孙主任没再说什么,摆摆手:“去吧去吧,注意安全。小刘,你带吴经理他们过去。”
叫小刘的年轻工人带着吴普同和张志辉穿过车间。路上,吴普同看见几个工人正围着一台制粒机,机器的出料口堵住了,饲料颗粒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洒了一地。工人们手忙脚乱地清理,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破机器,三天两头堵。”小刘嘟囔了一句。
吴普同停下脚步,看了看那台机器:“是不是环模磨损超标了?上次检修是什么时候?”
小刘愣了一下:“这……得问孙主任。”
吴普同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系统升级不只是软件的事,硬件的问题不解决,再好的数据采集也是白搭。
三号混合机在车间最里面。巨大的铁罐像一只沉默的怪兽,在液压装置的控制下缓缓旋转。旁边墙上装着一个黑色的数据采集盒,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绿光。
吴普同打开工具箱,拿出万用表和螺丝刀。张志辉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记录数据。雪花从车间高处的气窗飘进来,落在机器上瞬间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水痕。
“信号线接头松了。”吴普同检查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车间震动大,时间长了接头容易松动。得重新做防水加固。”
他蹲下来,开始拆接线盒。手冻得有些僵,螺丝刀差点滑脱。张志辉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吴哥,你说咱们搞这些有用吗?车间这些人,有几个真愿意用这个系统?”
吴普同手里的动作没停:“愿不愿意都得用。这是趋势。”
“趋势是趋势,可现实是现实啊。”张志辉蹲下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孙主任私下跟工人说,这玩意儿就是增加工作量,还容易出错。上次那个数据问题,虽然最后没追究,但工人们都记住了——系统不可靠。”
吴普同没接话。他小心地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然后用防水胶带把接头仔细缠好。白色的胶带在黑色的线缆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整齐而牢固。
“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测试一下。”
张志辉拿出平板电脑,连接采集器。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跳动,曲线平稳,没有异常波动。
“正常了。”他说。
吴普同点点头,把工具收进工具箱。这时,他看见混合机控制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三号机,混合时间20分钟,温度65度,转速35。
这是工人自己记的操作要点。字迹已经模糊了,纸条的边缘卷曲发黑,不知道贴了多久。吴普同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墙上新装的数据采集器——两个时代,两种方式,就这么尴尬地并存在同一面墙上。
“走吧。”他说。
走出车间时,雪已经小了。细碎的雪沫子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丝,落在脸上只有一点点凉意。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回到办公室,吴普同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
“下雪了,你带伞了吗?中午记得吃饭,别又凑合。”
简单的几句话。吴普同看着,心里一暖。他回复:
“没带伞,雪不大。你也是,吃饭别省。”
点击发送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片叶酸,就着桌上的凉水吞了下去。药片有点大,卡在喉咙里,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大口水。
“吴经理吃药呢?”陈芳正好看见,顺口问了一句。
“嗯,维生素。”吴普同说得含糊。备孕的事,他还没打算在办公室说。
下午的工作是整理系统升级的调研报告。吴普同对着电脑,一页一页地写:现状分析、问题梳理、升级方案、预期效果……这些文字在屏幕上排列成整齐的段落,每一个字都透着专业和理性。但写着写着,他的思绪就会飘走。
飘到房租还有半个月到期,房东昨天打电话说可能要涨五十块;
飘到马雪艳这个月的工资条,加班费少了,因为春节假期冲抵了;
飘到母亲昨天电话里说,小梅的药快吃完了,新药医院没货,得去市里买;
飘到父亲复查的日子快到了,又要一笔钱……
这些念头像窗外细碎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堆积在心里,沉甸甸的。他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持续响着。偶尔有电话铃声响起,有人起身接水,有人小声讨论问题。时间就在这些琐碎的声响里,一分一秒地流走。
四点多的时候,吴普同终于把报告的初稿写完。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
雪停了。
天空的灰色淡了一些,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有微弱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积水反射着光,亮晶晶的。远处厂房顶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处顽固的白斑。
吴普同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的水汽已经退了,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景象。厂区路上有几个工人在走动,自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隐约传来。更远处,厂区围墙外的那排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虽然还看不见芽苞,但你能感觉到,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他想起父亲的话:“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走。”
是啊,得往前走。像这场雪,下了,化了,地面湿了,但太阳一出来,水渍总会干的。像车间里那台总出问题的机器,坏了,修了,又坏了,但总得继续运转。像小梅的病,好了,坏了,又好了,但总得继续吃药,继续生活。
前路依然艰难——公司的目标压力大,系统升级阻力不小,家里的经济还是紧巴巴的,买房似乎遥不可及,要孩子的决定既带来希望也带来焦虑。所有这些,都像春寒时节的这场雪,湿冷,黏腻,让人步履维艰。
但至少,雪停了。
至少,系统采集器修好了,数据正常了。
至少,小梅病情稳定,能说出“小宝宝穿蓝色也好看”这样的话。
至少,他和马雪艳还在一起,还能互相叮嘱“记得吃饭”。
至少,父亲还能说出“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走”这样的话。
这些“至少”,很小,很碎,像雪化后地上的那些光斑,零零散散的。但就是这些零零散散的光,让人还能看见路,还能继续往前走。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窗外的空气带着雪后的清冽,钻进肺里,凉凉的,但很清醒。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这次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普同,小梅的药买到了,市里大药房有货。你爸这两天精神挺好,能自己走到村口了。家里都好,别惦记。你工作忙,注意身体。”
短短几行字。吴普同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空的云缝又裂开了一些,阳光强烈了些,把厂区那栋旧办公楼的外墙照得发亮。墙面上那些经年的污渍和水痕,在光里清晰可见——那是时间的印记,是风雨的证明,也是这座工厂、这些人,一年一年走过来的路。
吴普同转过身,回到座位,把那份系统升级报告又从头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在一些地方做了标记,在一些地方补充了说明。
键盘声再次响起,清脆,坚定。
窗外,最后一片雪云飘走了。天空露出了大片的灰蓝色,虽然还不算晴朗,但已经透亮了。阳光照进办公室,落在吴普同的桌面上,把他握着鼠标的那只手照得暖洋洋的。
是啊,往前走。
一步一步,总会走到春暖花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