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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空青推开何卫国办公室的门时,这位年过半百的副院长正趴在桌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吃完的半个馒头。

何卫国猛地惊醒,手里的馒头骨碌碌滚到了地上,他胡乱抹了一把脸,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眼底泛着青黑的少女。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丫头,回去好,回去安全。”

沈空青将那两摞手稿塞进何卫国怀里。

“何叔,这两样东西,您收好。”

何卫国低头一看,手有点抖。

他随手翻开那本《防治图谱》,第一页就画着那只让无数战士吃尽苦头的“吸血蚂蟥”,旁边用娟秀的小楷详细标注了习性、弱点,甚至还有被咬后的土法治疗。

再翻开那本《急救手册》,里面全是干货,没有一句废话,甚至连怎么用树皮做固定夹板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何卫国的手指都在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是老军医了,一眼就能看出这两样东西的价值。

“空青啊……”何卫国声音哽咽,抬起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别谢我。”沈空青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墨迹,“我只是不想看着那些棒小伙子,没死在敌人枪口下,反倒死在虫子嘴里。”

“这东西,找个靠谱的人印发下去,最好人手一本。”

“当地百姓如果有相关病例送进来,也可以送他们一本。”

何卫国郑重地把手稿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猛地并拢双腿,冲着沈空青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沈空青同志!我替全体指战员和当地百姓,谢谢你!”

沈空青回了一个礼,动作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何叔,我得回去补觉,别让人吵我。”

刚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两位京城来的专家要是来打听强身汤的配方,你就把这本虫子图谱甩给他们,告诉他们,汤里的主料就在第十二页到第二十页之间,让他们自己抓去。”

何卫国一愣,翻到第十二页。

上面画着一种长得像鼻涕虫和蜈蚣杂交的软体生物,备注:【铁线嗜血虫,味极腥,爆浆后口感……】

“呕——”

何卫国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

两个小时后,沈决明背着两个巨大的行军囊,像座铁塔一样杵在车边,脸色比锅底还黑。

“大哥,那是我的包。”沈空青指了指他左肩膀上那个粉色的小碎花布包,那是她为了伪装随手缝的。

“我背着。”沈决明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向旁边正在擦车的叶怀夕,“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手脚不干净,我得防着点。”

叶怀夕全当没听见,把后视镜擦得锃亮,然后慢条斯理地拉开后座车门,还在车顶框上垫了一层软垫,防止磕头。

“空青,上车,我刚在后座铺了层军大衣,软和,你睡会儿。”

“姓叶的!那是我的车!”沈决明气得要把行军囊砸过去。

“大舅哥,都是革命战友,分什么你我。”叶怀夕笑得一脸欠揍,顺手接过沈京墨递过来的水壶,拧开盖子递给沈空青,“喝口水,温的。”

沈京墨推了推眼镜,站在一旁看戏,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狐狸笑:“大哥,你要是再不上去,这副驾驶的位置我可就坐了。听说这一路颠簸,坐后面容易晕车。”

沈决明一听,那还了得?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副驾驶门就钻了进去,把车门摔得震天响。

“开车!赶紧开车!老子一秒钟都不想在这待!”

叶怀夕坐进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已经在后座缩成一团的沈空青,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坐稳了。”

吉普车朝着火车站的方向疾驰而去。

【跑跑:“宿主,你那两个哥哥简直就是左右护法,这叶怀夕想跟你拉个小手都得经过层层审批,笑死统了。”】

沈空青闭着眼,在脑海里回了一句:“你懂什么,这叫情趣。”

【跑跑:“……人类的恶趣味。”】

到了县城火车站,是一列绿皮专列。

车身上刷着红漆标语,蒸汽机车头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白色的蒸汽弥漫在站台上。

“慢点,台阶高。”

叶怀夕伸手想去扶沈空青,结果手刚伸出去一半,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给截胡了。

沈决明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架住沈空青的胳膊,直接把她提溜上了车厢踏板。

“自个儿妹子自个儿疼,不劳叶副营长费心。”沈决明哼了一声,转身像堵墙一样挡在车门口。

叶怀夕收回手,也不恼,只是手指轻轻捻了捻,似乎在回味刚才指尖擦过沈空青衣袖的触感。

“行了大哥,别堵门了,后面还有人呢。”沈京墨在后面推了一把。

四人进了软卧包厢。

这年头的软卧可是稀罕物,四个铺位,带着推拉门,私密性极好。

沈空青刚把包放下,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敬礼——!”

一声撕裂空气的口令声,穿透了嘈杂的站台,直直地钻进车厢里。

沈空青一愣,下意识地推开窗户。

站台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何时让开了一块空地。

几十个缠着绷带的战士,站得笔直,有的拄着拐,有的吊着胳膊,还有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腿差点保不住的小战士,此刻他丢了拐杖,单腿强撑着身体,右手高高举起,指尖紧贴太阳穴。

“沈医生!一路顺风!”

几十个嗓子同时吼出来,声音有点哑,甚至有点破音,但在这一刻,却盖过了火车即将启动的汽笛声。

周围赶火车的旅客都停下了脚步,有的甚至摘下了帽子。

沈空青的手抓着窗框,指节微微泛白。

前世末世八年,她见过太多的人性。为了一块发霉的面包,亲兄弟能反目;为了逃命,丈夫能把妻子推向丧尸群。

那时候的告别,往往意味着永别,或者是背叛。

从来没有人,会拖着残躯,只为了送一个医生一程。

“这帮兔崽子……”沈决明站在妹妹身后,眼眶有点红,嘴里骂骂咧咧的,“不好好在床上躺着,跑出来吹什么风!回头伤口裂了,看我不削他们!”

嘴上这么说,他的手却已经抬了起来,隔着窗户,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叶怀夕站在沈空青身侧,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

他没敬礼,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沈空青颤抖的肩膀。

“这就是咱们守着的地方。”他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沈空青心上,“这群傻小子,命是你给捞回来的,他们没别的本事,就会这个。”

沈空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她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脊背,抬起右手,对着窗外那群“傻小子”,郑重地回了一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