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系统开了全息地图,就算从这儿走过十回也发现不了。
沈空青放慢脚步,把呼吸压到最轻。
她摸出口袋里的枪,打开保险。
刚靠近那块大石头。
“咔哒。”
极其细微的一声轻响。
是枪栓拉动的声音。
黑洞洞的枪口从岩石缝隙里探出来,直指沈空青的脑门。
“别动。”
声音沙哑粗糙,那是极度缺水导致的。
沈空青停下脚步,举起双手。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个持枪的人。
是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小战士,脸上全是黑灰和干涸的血迹,一双眼睛毛细血管破裂,红得吓人,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身上的军装破成了布条,胳膊上缠着一圈发黑的绷带。
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在微微发抖。
是饿的,也是脱力。
“口令。”小战士死死盯着沈空青那身扎眼的白大褂,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荒山野岭,突然冒出来个白白净净的女医生,比看见鬼还吓人。
“我是医生。”
沈空青盯着他的眼睛,语速平缓,“我来找人。”
“口令!”
小战士低吼一声,枪口往前顶了顶,“再不说我就开枪了!”
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神经早就崩成了一根弦,稍微碰一下就会断。
“没有口令。”
沈空青放下手,直接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几乎顶上了枪管。
“我是沈京墨的妹妹。”
小战士愣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没听懂这句话。
沈京墨?
参谋的妹妹?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沈空青手腕一翻。
小战士只觉得手腕一麻,还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手里的枪就易了主。
下一秒。
沈空青把枪扔回他怀里,顺手塞过去一壶水。
“带路。”
小战士抱着水壶,傻在原地。
水?
这是水吗?
他哆哆嗦嗦地拧开盖子,灌了一小口。
“呜……真的是水,他们有救了!”
小战士嗓子里发出一声呜咽,眼泪瞬间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两道沟。
“参谋……参谋在里面!”
他转身就往洞里钻,脚下一软,差点摔个狗吃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医生来了!参谋的妹妹来了!”
这一嗓子,像是往死水里扔了块石头。
原本寂静的山洞里,瞬间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沈空青弯腰钻进洞里。
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洞里黑漆漆的,只有角落里点着一根快燃尽的蜡烛。
借着那点豆大的光,沈空青看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
有的靠在石壁上,有的蜷缩在烂草堆里。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腿上缠着烂布条。
听到动静,所有人都抬起头。
绝望、麻木,却又在看到那一抹白色的瞬间,燃起了一点点不敢置信的火光。
“沈……沈参谋的妹妹?”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他的一条腿从小腿肚子那儿断了,断口处包着厚厚的衣服,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色。
“他在哪?”
沈空青没时间寒暄,视线在洞里快速扫视。
“那儿……”
颤抖着手指了指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铺着一张破旧的军外套。
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空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几步冲过去,膝盖重重地磕在石头上,却感觉不到疼。
那是她二哥。
那个总是笑得温柔,对她说“想要什么二哥都给你弄来”的沈京墨。
此刻,他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那副金丝边眼镜早就不见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泛着青紫色。
腹部的军装被剪开了,露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伤口。
没有绷带。
伤口上糊着一层绿色的草药糊糊,是唯一的急救措施。
沈空青颤抖着手,伸向他的脖颈。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冰凉刺骨。
【沈京墨的心脏:“咚……咚…………咚……”】
那声音太弱了。
弱得像是要把这口气随时咽下去。
【肠道:“破了……好几个洞……那个铁疙瘩还在里面……疼……不,不疼了,麻了……”】
【大脑:“黑……怎么全是黑的……星星……妹妹……还没庆祝她毕业……”】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沈京墨的手背上。
沈空青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跑跑!扫描!”
【跑跑:“扫描完毕!腹部贯穿伤,伤及小肠和降结肠,弹头卡在第二腰椎横突旁,距离大血管只有两毫米!失血量超过2000毫升!重度休克!腹腔感染!宿主,这……这基本没救了啊!”】
“不可能!”
“我记得我完成主线任务的奖励,那个功德金光护体,不是说我在救治国之栋梁时,手术成功率强制提升至100%吗?”
“立刻开启!”
沈空青一把抹掉脸上的泪,从药箱里掏出一排银针和一个便携式无影手术灯伪装的手电筒。
“来个人帮我举灯!”
洞里的战士们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
那个小战士拼命爬过来,接过手术灯,手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参谋他……”
“先别说话!举好了!”
沈空青用酒精一把冲开沈京墨伤口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
腐肉的味道更重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捏住一根银针。
“二哥,我来了。”
沈空青的声音在发抖,但手里的针却稳得像磐石。
“我不让你死,阎王爷来了也得给我滚一边去!”
第一针,直刺人中。
第二针,封住腹部的痛觉神经。
第三针,强行刺激心脏起搏点。
【沈京墨的心脏:“哎哟!什么东西扎我?电了一下!好麻!我又想跳了!”】
直接拿出没稀释的灵泉水,捏开沈京墨的下巴,硬灌了进去。
【沈京墨的胃:“暖……这是什么?好舒服……能量……我有能量了……”】
从药箱底层掏出一套手术器材。
挑出一把柳叶刀,薄如蝉翼。
“我要取子弹了。”
“这里没有麻药,没有血浆,没有无菌环境。”
她看着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战士。
“你们谁胆子大?过来给我当助手。”
“这……”
战士们面面相觑。
在这种地方开刀?
这不是把人往死里整吗?
“我来!”
断腿老兵把蜡烛往旁边一插,咬着牙,“只要能救参谋,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我只要你那双手别抖!”
老兵叫钱大勇,山东汉子,那双手举起手电筒,手背上青筋暴起,硬是没敢晃一下。
“光往左边偏一寸。”
手术刀切开腐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滋啦。
像是撕开了一块破布。
钱大勇眼皮子狂跳,但他死死咬着牙关,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沈空青的精神力像一张大网,完全覆盖在沈京墨的腹腔里。
【降结肠:“别碰我!别碰我!那个铁疙瘩烫死我了!”】
【腹主动脉:“妹妹小心点!刀尖离我就差那么一点点!我要是破了,主人就凉了!”】
沈空青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她眨都没眨一下。
“止血钳。”
她手一伸。
没人递。
沈空青这才反应过来,这儿不是手术室,旁边蹲着的不是护士,是个断了腿的大老粗。
自己从托盘里抓起止血钳,咔哒一声,精准地夹住了一根正在渗血的小血管。
“跑跑,给我视野。”
【跑跑:“全息透视已开启!宿主,那颗子弹卡在骨缝里,硬拔会大出血!”】
“知道了。”
沈空青深吸一口气,手里的探针缓缓伸了进去。
金属摩擦骨头的声音,让人牙酸。
躺在地上的沈京墨突然抽搐了一下。
“按住他!”
沈空青一声厉喝。
旁边的两个小战士立马扑上来,死死按住沈京墨的肩膀和腿。
“二哥,忍着点。”
沈空青凑到沈京墨耳边,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丝哄孩子的温柔,“就把这玩意儿拿出来,拿出来就好了,等回家了,我给你做红烧肉,做糖醋排骨,再给你熬药补补……”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手上猛地发力。
噗嗤。
一股黑血飙了出来,溅了沈空青一脸。
一颗变形的弹头被扔在了地上。
在那一瞬间,沈空青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沈京墨的脊椎:“哎哟……那个要命的玩意儿终于滚蛋了!松快了!太松快了!”】
沈空青动作没停,迅速进行清创和缝合,每一针都精准地避开了神经和血管。
打结,剪线。
沈空青手里的剪刀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
“呼……呼……”
她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医生!医生你没事吧?”
钱大勇吓了一跳,赶紧扔了手电筒想来扶她。
“别动我。”
沈空青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补气丸,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嘴里蔓延开,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转头看向地上的沈京墨。
虽然脸色还是很难看,但胸口的起伏已经平稳了很多。
【沈京墨的心脏:“咚……咚……咚……”】
有力了,节奏也稳了。
沈空青咧开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她伸手摸了摸沈京墨冰凉的脸颊,把脸上的血污擦掉了一点。
洞里的战士们全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这边。
把肚子划开,手伸进去掏,还能把人救活?
“那……那个,沈医生……”
刚才那个拿枪指着沈空青的小战士,这会儿缩手缩脚地凑过来。
“参谋他……没事了?”
“没事了。”
沈空青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只要今晚不发烧,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听到这话,洞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沈空青皱着眉,视线扫过这群残兵败将,“一个个大老爷们,哭得像什么样子。”
她指了指钱大勇,“你,把你那条腿伸过来。”
钱大勇一愣,“啊?”
“啊什么啊?那是骨折,再不接回去,你下半辈子就准备当瘸子吧。”
沈空青走过去,蹲下身,也不管钱大勇愿不愿意,伸手就在他断腿上一摸。
【钱大勇的胫骨:“错位了!完全错位了!别动!疼死老子了!”】
“忍着点。”
沈空青两只手握住断骨的两端。
“啊——!”
钱大勇一声惨叫还没喊完,就听见“咔吧”一声脆响。
“接上了。”
沈空青拍拍手,从旁边捡了两根树枝,撕下钱大勇的一截衣袖,利落地打了个夹板。
“下一个。”
只要还有口气的,都被她扎了几针,或者正了骨,喂一口稀释过的灵泉水。
等到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空青靠在沈京墨身边,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跑跑:“宿主,你真牛,这一晚上,你把阎王爷的生死簿都改得面目全非了,不过……咱们的积分是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沈空青安慰了会跑跑的碎碎念。
她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那只一直冰凉的大手,微微颤抖着,碰到了她的手背。
沈空青猛地睁开眼。
对上了一双还有些涣散,却透着熟悉的温和笑意的眼睛。
沈京墨醒了。
他动了动嘴唇,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但他还是努力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虚弱,却一如既往的让人心安。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只因为握枪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盖在了沈空青的手背上。
虽然没有声音,但沈空青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
“别怕,二哥在。”
沈空青的眼眶瞬间红透了。
明明自己都快死了,醒来第一件事,居然还是安慰她。
沈空青吸了吸鼻子,反手握住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二哥,你还欠着我毕业礼物呢,要是赖账,我就把你肚子上的线拆了。”
沈京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想说“好”,但实在是没力气,眼皮子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