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沈空青没废话,拎起箱子就往外冲。
郑铁柱愣了一下,赶紧迈开大步跟上。
要是前线那帮尖刀班的兄弟没了,顶多是攻坚战难打点;要是运输排这帮人没了,前线断了粮,那就不用打了,直接等着饿死吧。
后勤帐篷离手术区不远,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一片。
“让开!都让开!”郑铁柱扯着嗓子吼,像个推土机一样把围在门口的担架员推开,“沈主任来了!”
帐篷里一股子怪味。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消毒水味,而是说不出来的、带着点甜腻的腐烂味道,混杂着呕吐物的酸臭。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三十几个壮小伙子,这会儿就像是一堆被抽了骨头的软肉,摊在那儿一动不动。
何副院长正跪在一个战士身边,手里拿着听诊器,满头大汗地听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焦急和茫然。
“奇怪……太奇怪了……”何副院长喃喃自语,“心跳弱得几乎听不见,瞳孔缩得跟针尖一样,但这也不像是食物中毒啊,没拉肚子,就是昏迷,怎么叫都没反应。”
旁边几个老军医也是一脸愁云惨雾。
“老何,能不能是瘴气?”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军医问道,“这一带林子密,有些地方常年不透风。”
“瘴气能一下子放倒这么多人?连个报信的都没有?”何副院长摇摇头,“我看像是某种急症,或者是……中邪了?”
沈空青没说话,她快步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战士身边。
这人是运输排排长,老贾。
平日里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的山东汉子,这会儿面色青紫,嘴唇发黑,嘴角还挂着一串白沫,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沈空青蹲下身,伸手搭在老王的手腕上。
精神力瞬间如潮水般涌出,覆盖了老王的全身。
往常只要她一上手,那器官的吵闹声能把天灵盖掀翻。
可这一次。
静。
寂静。
【肺部:“呼……吸……堵……谁……捂着……我……”】
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几百米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断断续续,带着极度的压抑和恐慌。
【心脏:“跳……跳不……动……麻……好麻……”】
【胃:“别……挤……我……没劲……动……不了……”】
沈空青难得震惊。
所有的器官都处于一种诡异的麻痹状态,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
神经阻滞!
这不是什么瘴气,也不是普通的食物中毒。
这是神经毒素!
“跑跑!帮我扫描!我要知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跑跑:“收到宿主!全息扫描开启!正在取样分析……滴滴滴……警报!警报!检测到高浓度混合型神经毒素!成分包含曼陀罗提取物、箭毒木汁液以及一种未知的化学合成剂!它能阻断乙酰胆碱的传递,让人在几分钟内呼吸肌麻痹,最后活活憋死!”】
憋死。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脸是紫的,因为肺部肌肉根本无法收缩,氧气进不去。
“沈主任,你看这……”何副院长看见沈空青脸色难看,赶紧凑过来,“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中毒。”
沈空青站起身,“混合型神经毒素,通过呼吸道或者皮肤接触进入体内,如果不马上解毒,最多半个小时,这些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什么?!”
帐篷里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毒?哪来的毒?”那个戴老花镜的军医一脸不可置信,“他们身上没有外伤,水壶里的水我们也验过了,没毒啊!”
“谁告诉你毒一定要吃进嘴里?”沈空青一把扯开老贾的衣领,指着他脖颈处的一块极小的红斑,“看见这个了吗?这不是蚊子叮的,这是毒气或者毒粉接触皮肤后的过敏反应。”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如炬。
“老鹰嘴那个地方风口特殊,只要在上风口撒一把特制的毒粉,就能让整个车队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吸入。”
郑铁柱听得头皮发麻:“那……那咋整?咱们这也没备这种解毒药啊!”
这种生僻的神经毒素,别说是野战医院,就是京城的大医院,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配出解药。
“没药就现配!来不及了!”
沈空青把袖子一撸,露出两截皓白的手腕。
“郑铁柱!去找十个脸盆来!还要大量的温水!”
“何院长,麻烦您带人把所有阿托品都找出来,有多少拿多少!再准备好强心针!”
何副院长被她这气势震住了,下意识地点头:“好!我这就去!”
“其他人,把所有伤员的上衣都脱了!让他们侧躺,头朝下!”
沈空青一边下令,一边从怀里掏出针灸包。
手腕一动,乾坤针袋里的银针已经在指尖跳跃。
“沈主任,脱衣服干啥?”一个小护士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不想让他们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就按我说的做!”沈空青吼了一嗓子,手里的一根长针已经扎进了老贾的人中穴。
【神经中枢:“滋啦——!哎哟卧槽!谁电我?!醒了醒了!信号通了!”】
老贾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沈空青没停。
每一针落下,她都要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手法捻转提插,直到针尾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这是针法里记载的“回阳九针”的变种——“破障针”。
专门用来强行冲开闭塞的经络。
“呕——!”
老贾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噜声,紧接着,身子猛地一挺,一口黑色的腥臭液体喷了出来,正好吐在郑铁柱刚端过来的脸盆里。
那味道,熏得周围人直翻白眼。
【肺部:“咳咳咳!通了通了!憋死老子了!终于能喘气了!”】
【胃:“倒空了倒空了!把那点毒水全吐出去了!舒服!”】
随着这口毒血吐出来,老贾那紫茄子一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一些,虽然还是惨白,但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紫色已经褪去了大半。
“活了!真活了!”
旁边的小护士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何副院长捧着一堆阿托品跑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手里的药盒差点掉地上。
“这是……中医的催吐法?不对,这针法……”何副院长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这是用针灸刺激迷走神经,强行恢复脏器功能?”
“没时间解释了。”沈空青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何院长,按照每人两毫克的剂量给他们注射阿托品,观察瞳孔变化,只要瞳孔散大、面色潮红就停药!别打多了,打多了也会死人!”
“好!听沈主任的!”
何副院长对沈空青那是心服口服,一点架子都没了,招呼着几个老军医就开始配药打针。
沈空青则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三十几个伤员之间穿梭。
扎针、捻转、催吐。
“呕——!”
“哇——!”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在帐篷里响成一片。
那些原本躺尸一样的战士们,一个个像是诈尸一样弹起来,吐完之后又软绵绵地倒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虽然场面看着恶心,但在医生眼里,这就是最动听的生命乐章。
半个小时后。
沈空青给最后一个战士扎完针,手都有点哆嗦了。
这“破障针”极耗心神,再加上还要用精神力引导,哪怕她有灵泉水撑着,这会儿也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眼前直冒金星。
“沈主任,喝口水。”
郑铁柱端着个搪瓷缸子递过来,这回里面泡的是红糖水,看着就暖和。
沈空青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怎么样?人都醒了吗?”她把缸子递回去,问道。
“都醒了!”郑铁柱咧着大嘴笑,那口白牙在黑脸上格外显眼,“老贾刚才还骂娘呢,说这帮孙子不讲武德,连面都没见着就放阴招。”
沈空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刚醒过来的小战士身上。
那是运输排年纪最小的兵,这会儿正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眼神里全是惊恐。
沈空青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声音放轻了一些,伸手摸了摸小虎的额头。
小虎猛地抓住沈空青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雾……有雾……”
小虎牙齿打着颤,语无伦次地说着,“红色的雾……从山沟沟里飘出来……好香……排长说那是瘴气……让我们捂住口鼻冲过去……可是……可是车开不动了……”
“车开不动了?”沈空青眉头一皱,“为什么?”
“路断了……”小虎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前面……前面有人把路挖断了……然后……然后那些红雾就飘过来了……我们想下车……腿就软了……”
路断了。
毒雾。
这是个连环套。
敌人不仅要切断粮道,还要把运输排的人困死在那个隘口。
如果不是巡逻队恰好路过,这三十几个人,再加上那五车给养,现在已经被敌人连人带车拖走了。
“沈主任!”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警卫排的排长,满身煞气,手里还拎着那把缴获的AK47。
“刚才审出来了!”警卫排长看了一眼满帐篷的伤员,压低声音走到沈空青和郑铁柱面前,“那几个俘虏招了,他们是越军特工队的,代号‘毒蛇’。这毒是他们新研制的,就是为了瘫痪我们的后勤。”
甄钢那张方正的脸上全是黑灰,咬着牙根说道:“这帮孙子!他们说,之所以在老鹰嘴设伏,是因为早就拿到了运输排的准确经过时间。”
沈空青正给银针消毒,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
“准确时间?”
她抬起眼皮,“运输排出发前两个小时才临时改了线,这消息连我也刚知道,他们蹲在山沟沟里怎么知道的?”
甄钢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骤变。
“你是说……”
“内鬼。”
沈空青吐出这两个字,把消毒好的银针收进乾坤针袋,“而且这个鬼,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级别还不低,至少能接触到最新的行军路线图。”
郑铁柱吓得把手里的钳子都掉了,“当啷”一声砸在脚背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叫唤。
“不可能吧……”郑铁柱结结巴巴地说,“这儿都是过命的兄弟,谁能干这缺德事?”
“是不是兄弟,扒开皮看看心就知道了。”
沈空青没理会郑铁柱的震惊,把医药箱往肩上一背,“甄排长,别声张,那几个俘虏既然没回去报信,那个内鬼肯定坐不住,他得想办法确认任务成没成,或者……亲自动手补刀。”
甄钢也是老兵,立马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他把枪栓一拉,压低声音:“沈主任,你说咋办?把所有人都扣起来审?”
“那样只会打草惊蛇,而且容易让战士们寒心。”
沈空青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去查房,既然是内鬼,心里肯定有鬼,只要他一点不对劲,我就能把他揪出来。”
说完,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营地里燃着几堆篝火。
除了重伤员区,旁边还搭了几个简易棚子,住着轻伤员和一些非战斗人员。
沈空青走得很慢。
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铺开。
她先走进了左边的棚子。
这里躺着的都是些挂彩的战士,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腿上缠着绷带。
看见沈空青进来,大家都想起身敬礼。
“都躺着。”
沈空青摆摆手,走到最近的一个床位前,伸手搭在那战士的脉搏上。
【胃:“饿啊……好饿啊……晚饭那个馒头太硬了,没消化完……”】
【膀胱:“憋不住了……可是沈主任在……不好意思去尿尿……”】
沈空青收回手,给了那战士一颗消食片,转身走向下一个。
一路走过去。
听到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抱怨。
有的喊疼,有的想家,有的骂越军生儿子没xx。
虽然吵,但都很真实,很鲜活。
沈空青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直到她走到最角落的一个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