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这……”
“拿着,跟我了大半辈子了,现在给我星星,传承衣钵。”
苏合香把银针塞进她手里,手劲儿挺大。
沈空青握紧了那包银针,感觉掌心发烫。
“我知道了,外婆。”
周重楼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半天没说话。
直到沈空青要走了,他才转过身,把一本泛黄的手抄本递给她。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针对南方湿热病症的方子,还有一些处理蛇虫咬伤的土法子,你拿着,路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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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沈家吃的。
气氛有点沉闷。
平时最爱在饭桌上讲段子的沈玄明还在学校没回来,少了这么个活宝,大家都闷头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沈远志破天荒地喝了二两酒,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闺女,欲言又止。
沈凌霄倒是吃得挺香,把那一盘子红烧肉干了一大半,只是吃完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了句“早点睡”,就背着手回了房。
夜深了。
沈空青刚洗漱完,正准备进空间清点一下物资,房门就被敲响了。
“进。”
门开了,刘佩兰和周白芷抱着一大堆东西走了进来。
那架势,像是要把整个百货大楼都搬进她屋里。
“星星,这都是给你准备的。”
刘佩兰把一摞纯棉的背心和内裤放在床上,拍了拍。
“这都是我和王婶一针一线缝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棉布,吸汗,透气,那边热,贴身衣服得勤换,买的那些穿着不舒服,磨皮肤。”
周白芷把好几双鞋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床边。
有千层底的布鞋,有结实的解放鞋,还有一双看着就洋气的黑色小皮鞋。
“这皮鞋是从友谊商店买的,软底的,不累脚。”
周白芷拿起一双布鞋,手指轻轻抚过鞋面上的针脚。
“这布鞋是你奶纳的底,纳了整整半个月,手都扎破了好几次。”
沈空青看着这一床的东西,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妈,奶,我有鞋穿……”
“有也得带着!”
刘佩兰打断她的话,拿起一双厚袜子。
“那边湿气重,别看天热,到了晚上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跑,这袜子必须得穿!”
说着说着,老太太的声音就有点哽咽了。
她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
“你说你这孩子,才回来几年啊?这一走又是几千里地……”
周白芷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坐在床边,拉过沈空青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
“妈不求你立什么功,也不求你当什么大官。”
周白芷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鼻音。
“妈就想让你平平安安的,全须全尾地回来,要是……要是那边实在太苦,咱就不干了,让你爸想办法把你调回来。”
沈空青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她嘴角勾起笑,眼神清亮。
“您女儿是什么人?再说了,我是去当医生,在后方医院待着,又不是去冲锋陷阵,安全着呢。”
好不容易把哭哭啼啼的婆媳俩哄走了,沈空青长出了一口气。
这亲情的重量比那几十斤的负重装备还沉。
刚想关灯,门又被敲开了一条缝。
一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
是沈远志。
这位平时在外面威风八面的师长,这会儿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反手把门关严实了。
“爸爸?您这是……”
沈远志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往沈空青手里一塞。
“拿着,别让你妈知道。”
沈空青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眉毛一挑。
打开一看,好家伙。
大团结,一沓一沓的,少说也有两三千。
除了钱,还有各种花花绿绿的票证。
全国通用粮票、布票、肉票、工业券……甚至还有几张稀罕的自行车票和手表票。
“爸,您这是把家底都掏给我了?”
“这点算什么家底。”
沈远志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
“穷家富路,到了那边,别舍不得吃喝,想吃什么就去买,要是食堂伙食不好,就去老乡家里换鸡换蛋,别委屈了自个儿。”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道:“要是钱不够了,就给爸拍电报,爸的小金库还厚实着呢。”
沈空青看着手里这沉甸甸的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爸,我有工资,还是双份补贴……”
“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
沈远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拿着!这是爸给闺女的,天经地义!”
说完,他又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匆匆忙忙地溜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一句:“藏好了啊,到时候别让你俩哥看见,不然要说我偏心。”
送走了亲爹,沈空青刚把信封收进空间,门第三次被推开了。
这一回,进来的是沈凌霄。
老爷子没像前两拨人那样拿一堆东西,手里就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爷爷。”
沈空青赶紧站起来,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沈凌霄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乖乖,这上面,有三个电话号码,两个人名。”
老爷子声音低沉。
“第一个,是西南军区后勤部的老孙,那是当年给我当过警卫员的,过命的交情,缺什么物资,或者有人在生活上给你使绊子,直接找他。”
“第二个,是那个野战医院的副院长,叫何卫国,那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现在也是个官了,但在我面前还得叫声叔,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你在那边,只要不违反原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要是敢拦着,让他给我打电话。”
说到这儿,沈凌霄停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沈空青。
“第三个号码,是爷爷办公室的红色专线。”
老爷子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沈空青的肩膀。
“要是受了委屈,或者……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麻烦。”
“不管是什么时候,哪怕是半夜,哪怕天塌下来了。”
“打这个电话。”
“沈家,还有爷爷这把老骨头,永远是你最硬的靠山。”
沈空青看着那张写着遒劲字体的纸条,鼻尖猛地一酸。
她走过去,蹲下身,把头轻轻靠在爷爷的膝盖上。
“爷爷,谢谢您。”
沈凌霄的手僵了一下,随后缓缓落在她的头发上,笨拙地抚摸着。
“傻丫头,跟爷爷说什么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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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火车站。
站台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送别的人群。
沈家这一大家子人往那一站,气场十足,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让开了一块空地。
沈空青穿着那一身崭新的军装,身姿挺拔,英姿飒爽。
刘佩兰拉着她的手,眼泪又下来了,絮絮叨叨地嘱咐着昨天晚上说过八百遍的话。
周白芷站在旁边,虽然没哭出声,但眼睛也是红肿的。
沈远志和沈凌霄两个大男人站在外围眼神就没离开过沈空青身上。
“姐!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沈空青回头一看,只见沈玄明背着书包,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挤过来。
“还好赶上了!”
沈玄明喘着粗气,把手里的一袋子苹果塞进沈空青怀里。
“这……这是我在学校门口买的,最甜的红富士,你在车上吃。”
看着弟弟那张跑得通红的脸,沈空青心里一暖,伸手帮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行了,别跑这么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姐,你到了那边一定要给我写信啊!”
沈玄明吸了吸鼻子,眼圈有点红。
“要是那个叶怀夕欺负你,你就告诉我,虽然我打不过他,但我能……我能给他下巴豆粉!”
沈空青忍不住笑了出来,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好,要是他欺负我,我就让你去给他下药。”
“呜——”
汽笛声长鸣,催促着离别的人。
“上车吧,别误了点。”
沈凌霄挥了挥手,虽然极力克制,但声音还是有些微微发颤。
沈空青深吸一口气,对着家人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爷爷,奶奶,爸,妈,外公,外婆,还有玄明。”
“我走了!”
说完,她毅然转身,大步登上了车厢,这是沈远志特意托关系买的软卧车厢。
隔着车窗,沈空青看着站台上渐渐后退的亲人们。
刘佩兰和周白芷还要苏合香在抹眼泪,沈远志在挥手,沈玄明跟着火车跑了几步,大声喊着什么。
沈凌霄和周重楼目送着她远去。
直到火车转过一个弯,那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沈空青才收回目光。
【跑跑:“宿主,别难过了,咱们这是去建功立业,又不是去送死,再说了,等到了那边,就能见到你那两个哥哥和叶怀夕了,到时候更热闹。”】
一只白猫虚影出现在铺位上,舔了舔爪子。
沈空青勾起嘴角,眼底的那一丝离愁别绪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的光芒。
“谁难过了?”
她掏出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节奏声。
窗外的景色像拉得飞快的胶片,大片的庄稼地和连绵的远山不断向后退去。
沈空青盘腿坐在软卧下铺,手里那个红富士苹果已经被啃了一大半。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
【跑跑:“宿主,注意形象,你现在是去上任的沈主任,不是去春游的小学生,这苹果汁都溅到军装领子上了。”】
脑海里,那只白猫正翘着二郎腿,悬浮在半空,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虚拟咖啡。
沈空青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没搭理它。
她把最后一口果肉咽下去,随手把果核扔进桌板下的小垃圾盘里。
这软卧车厢环境确实不错。
“哗啦——”
车厢门被人粗暴地拉开。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个穿着碎花布拉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小皮箱,下巴抬得老高,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后面跟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提着两个大号的网兜,里面装着麦乳精和水果罐头。
女人一进门,视线就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沈空青……屁股底下的下铺上。
“哎,当兵的。”
女人把小皮箱往地上一顿,手指了指上铺。
“你上去。”
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指使家里的保姆。
沈空青眼皮都没抬,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医书,翻开一页,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女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在单位里横行霸道惯了,仗着家里有点关系,谁见了不得赔个笑脸?
今天居然碰上个聋子?
“嘿!跟你说话呢!”
女人踩着小皮鞋走进来,伸手就要去拽沈空青的袖子。
“年纪轻轻的懂不懂尊老爱幼?我晕车,睡不了上铺,你赶紧把铺位让出来!”
手还没碰到那绿色的衣袖。
沈空青手里的书“啪”地合上。
她抬起头。
那双杏眼清凌凌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女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你是老,还是幼?”
沈空青的声音甚至带着点还没褪去的少女软糯,可听在耳朵里,却冷得掉渣。
女人被噎得瞪大了眼。
“你……你说谁老?”
“既然不老也不幼,那就是残了?”
“腿脚不好就去坐轮椅,火车上不负责治残疾。”
【跑跑:“噗——宿主,还得是你,这嘴是用鹤顶红淬过的吧?”】
后面的中山装男人见势头不对,赶紧挤进来打圆场。
“哎呀,小林,少说两句。”
男人把网兜放在桌上,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冲沈空青点了点头。
“小同志,别介意啊,这是我们单位的小林,脾气直,我们是去西南考察的,她确实有点晕车,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跟她换个铺位?她是上铺,就在你头顶上。”
这典型的笑面虎。
看着客气,话里话外还是逼着人让座。
沈空青把书往枕头边一放,身子往后一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行。”
拒绝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