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我们上了普济寺。
山门紧闭,却没有上锁。
推开山门,里面一片寂静。
前殿,大雄宝殿,后殿,禅房,斋堂,库房,全都空了。
佛像还在,金身依旧,可香案上积了一层薄灰。禅房里,床铺还在,被褥也在。斋堂里,锅碗瓢盆还在,米缸面缸却空了。库房里,几个空箱子敞着盖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们在寺里仔细搜寻了一个时辰。
什么也没找到。
账册?没有。
密信?没有。
法器?也没有。
那些人走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纸都没留下。
张三顺骂骂咧咧:他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丹辰子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樟树,若有所思。
唐明,他忽然开口,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跑?
我走过去。
道长什么意思?
丹辰子缓缓道:黑莲教是影界最大的邪教,势力遍布南北。他们在江南经营多年,分舵众多,高手如云。我们虽然端了驴头山、黑风岭、乱葬岗,又烧了老鸦山,可这些都是小喽啰。真正的硬骨头,是黑莲教总坛,是那个老祖。
他看着我。
杭州分舵,就算不是总坛,也应该是黑莲教在江南的重要据点。能在这里主事的人,至少也是化境以上,甚至可能是真人境。这样的人物,会因为我们端了几个外围据点,就望风而逃?
我怔住了。
是啊。
黑莲教的人,不是胆小之辈。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怎么会因为一点风声就放弃经营多年的据点?
也许…我沉吟道,他们不是怕我们。
那怕什么?张三顺凑过来。
丹辰子摇头。
不知道。但能让一个分舵连夜撤走、不留痕迹的原因,恐怕不止是打草惊蛇这么简单。
陆九幽忽然开口。
也许,是他们接到了命令。
命令?
众人看向他。
陆九幽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声音沙哑。
黑莲教等级森严,老祖之下,分舵必须绝对服从总坛。如果总坛忽然下令,让杭州分舵撤离,他们就必须撤。不管愿不愿意,不管有没有危险。
那总坛为什么要下这个令?我问。
陆九幽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另有安排,也许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许是,黑莲教知道我们来了,却不想在这个时候与我们正面冲突。
为什么?
因为我们背后有人?
还是因为
我忽然想起老鬼临死前的话。
你以为一切都是巧合?你的命运,从你拿到《葬海异物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因为你很特殊。
难道,连黑莲教都知道我特殊?
如烟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唐大哥,别想太多。
我回过神,看着她。
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带着担忧,也带着信任。
我深吸一口气。
走吧。我说,既然人跑了,咱们留在这儿也没用。
我们下了山。
回头望去,普济寺的山门静静伫立在晨光里,像一个沉默的谜。
回到客栈,收拾行装。
张三顺问:接下来去哪儿?
申城。我说,黑阎王还在等着咱们。孙先生的事,不能耽误。
丹辰子点头。
杭州分舵的人跑了,但未必是坏事。至少,咱们少了一场恶战。至于他们
他顿了顿。
若这些邪修从此隐藏起来,不再害人,那便是苍生之福。若他们还要出来作恶,早晚还会被咱们碰上。到时候,再新账旧账一起算。
我点头。
道长说得对。走吧,去申城。
马车驶出杭州城。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繁华的城池。
城楼上,旌旗招展。城门口,人来人往。
没有人知道,就在前两天,这座城里藏着一个黑莲教的分舵。
也没有人知道,那些披着僧袍的豺狼,此刻又去了哪里。
马车向南。
申城,还在三百里外。
三百里,不过半日。
从杭州到申城,官道平整,一路向南。过了嘉兴,地势愈发平坦,河汊纵横,水网密布。沿途的村镇越来越密,人烟越来越稠,偶尔还能看见冒着黑烟的洋船,在远处的河道上缓缓驶过。
张三顺骑在墨麒麟上,回头冲马车里喊:唐明,你瞧见没?洋人的玩意儿,真他娘的邪门!
我在马车上望去。
远处的河道上,一艘铁壳船正逆流而上,船尾冒着滚滚黑烟,船头劈开波浪,速度比寻常帆船快了一倍不止。
那是火轮船。丹辰子捋须道,老夫在津海码头就见过,洋人用煤炭烧水,用蒸汽推动机器,再带动机器转动。不用风,不用桨,自己就能跑。
张三顺啧啧称奇:乖乖,这要是装上大炮,在海上来回跑,谁打得过?
我没有接话。
洋人的船再快,再厉害,终究是洋人的。
这申城,就是因为这些洋人的船,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一路行来,我差点忘了这是乱世。
江南的富庶,湖州的繁华,杭州的热闹,还有这一路随处可见的青翠田野、忙碌的农人、往来不绝的商旅,这一切,都让人恍惚觉得,大清还是那个盛世的大清。
可我知道不是。
庚子年的硝烟,还没散尽。辛丑条约的赔款,还在压榨着每一个百姓的血汗。洋人的军队,还驻扎在津海、京城、山海关。而这申城,更是洋人说了算的地方。
租界。
一个在中国土地上,却不归中国管的地方。
马车又行了两个时辰。
前方忽然开阔起来,一条大江横在眼前。
江水浑黄,浩浩汤汤,向东奔流。江面上,船只密密麻麻,帆樯如林。有中国的沙船、乌篷船,也有洋人的火轮船、铁甲船。码头上,人声鼎沸,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挑夫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在跳板上颤颤巍巍地走。
江对岸,是一片高楼。
那些楼,与我们一路见过的所有建筑都不一样。
不是中式的飞檐翘角,不是寺庙的琉璃碧瓦,而是洋楼。
红砖的,灰石的,尖顶的,圆顶的,高的五六层,矮的两三层,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楼顶上,飘着各式各样的旗子,有法国的三色旗,英国的米字旗,还有我不认识的红白蓝条纹旗。
烟囱林立,黑烟滚滚。
江风吹来,带着一股煤烟味,还有码头特有的鱼腥气、汗臭味、以及某种说不清的、混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