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安抬起手。
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掌心时,旋即被妥帖地拢住。
头顶落下的声音低缓柔和:“允安这段日子,过得好不好?”
好呀。
允安唇畔漾开笑意,眉眼弯弯。
爹爹日日归府,娘亲也不再总是埋首账册。
就是爹爹笨笨的,老惹他生气。
但娘亲会同他鲜活说笑。
那笑不再是飘着的端庄。是落下来的,稳稳当当,踏踏实实。
他这段时日,实在欢喜得很。
正要应声,那人又道:“爹爹此番回来,该教你念《幼学琼林》了。允安聪慧,必是学得快的。”
他重重点头,他自然是聪慧的。
可——
不对。
“爹爹。”
允安仰面。分明近在咫尺,那人的眉目却像隔着渺渺轻烟,怎么也望不透。
“《幼学琼林》我早就会背了。”
他声音清清脆脆:“是舅舅教的,他虽然教的不如爹爹,但也勉强凑合。我不挑,愿意上进,每一句都晓得里头讲的是什么。”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
“我还读透了《礼记》,最近在学——”
他正要报出那卷名目。
向来都会听他说完话的戚清徽竟然难得打断,语气浮起淡淡惊诧:“爹爹不过去江南公干两月,你竟念了这许多?”
江南公干?
允安怔了怔。
爹爹分明在在枢密院当值。
允安忽而想起来了。
是的。
后来的爹爹,是去过江南的。
他脚步凝住,慢慢抿紧了唇角。
“怎么了?”
浓雾迷蒙,允安辨不清戚清徽的神情,只听那道嗓音仍是温温的,含着淡淡笑意。
“允安可是乏了?可你娘亲在家等得心焦了。”
“她实在记挂你。”
娘亲在等。
允安抿了抿唇。
他懂事呢。
他该回去了。
头顶的嗓音温温的,带着浅淡笑意:“再走走,就到了。”
雾又浓了几分。
允安抓紧那手:“我这段时日,可乖了。”
“是吗?”
允安点头:“回去以后,我一定还是最乖的那个。”
他说。
“不会闹着要娘亲手缝的衣裳了。”
“不添乱,不烦人,严于律己。”
每个不字,他都念得很轻,像在舍弃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在向谁人保证。
“也不会羡慕堂兄了。”
允安声音轻轻的:“逢年过节,也不必总盼着爹娘陪了。”
他顿了顿,像在说服自己:“我想要的……在这里,都得到了。”
他垂下眼,由着那只大手牵领,一步一步,缓缓往前行去。
只是脚步有些黏。
是舍不得。
————
戚清徽与明蕴一前一后疾步踏入慈安堂时,戚老太太已是六神无主。
明蕴头发披散,显然是匆匆过来的。
榻上崽子无意识的蜷成小小一团,眉头紧蹙,小手时而攥紧被角,时而又无力地松开。
戚老太太见了二人,忙不迭迎上来,声音里压着惊惶与自责。
“令瞻,你快去瞧瞧。允安这究竟是怎么了?”
“已派人去请照顾三丫头留在府上的程老大夫了。可人这会儿还没过来。”
她絮絮道:“早知如此,就不该留他歇在我这儿。怕是认床,又或是这屋子他住不惯,这才魇着了。先前用晚食时还好好的,能说能笑,怎地就……”
向来处世不惊的戚老太太,可是将长房嫡孙疼到了心坎上。
戚清徽安抚:“祖母莫急,小儿夜魇本是常事。”
嘴里那么说,可他也急。
毕竟,允安从来没魇着。
明蕴已俯身坐到榻边,手探了探允安汗湿的额发。
没有发热。
她心头那根弦略松了松。
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崽子紧皱的眉心,像抚平一团揉皱的绢帛。
倾身,极轻极缓地唤。
“允安。”
声音压得很低,似怕惊吓到他,低到像是能渗进梦境。
“允安。”
“娘亲在这儿。”
她仍是慢慢地抚着他的眉心,每抚一下,便唤一声。不急,不催,不扰。
像檐角解冻冰锥上滴落的水,一下,又一下。
浓雾深处,允安忽然听见了什么。
是身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很近。
脚步声进进出出,杂沓纷乱。
有人撩帘子,有人低声说话,隔着重重的梦障,那些声音在身后,模模糊糊地挤过来。
他仔细去听。
终于听清了。
是曾祖母。
“程老大夫怎么还不到?莫不是路上耽搁了……,快让人去催催。”
是荣国公夫人。
“怎么会这样?可是撞了什么脏东西?不如请个道士驱驱邪。”
戚清徽的声音低低沉沉,尾音悬在那里,像找不到落处的弦。
“……脉象是有些乱,可我瞧不出有什么。”
再然后,是一声一声轻柔的。
“允安。”
“允安。”
允安的脚忽然钉住了,他下意识挣了挣手,往后看。
只这一挣。
周围浓雾如潮,灰白的、厚重的,一层层翻涌上来。身侧那道模糊的轮廓,从衣角开始,一点一点淡去。
允安惶恐,来不及抓住,那道轮廓便彻底消散,指尖的触感也消失了
榻上的崽子,也在那刹那间骤然睁开了眼。
入目亮堂,还是慈安堂。
“醒了,醒了!”
明蕴的声音落下来,带着压不住的后怕与庆幸,悬着的心终于狠狠落回实处。
允安没有应声。
他还没回过神来。
那双素日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着急忙慌地环顾四周。
往左望,不是。
往右望,不是。
望过屏风,望过帘栊,望过满屋子关切的人影。
——都不是。
眸中渐渐地,浸了水。
红了一圈。
他是舍不得这里。
可他也想以后的爹爹和娘亲了。
两样东西堵在胸口,小小的心里盛不下,绞得他生疼。
允安读过很多书,却没有一本书告诉他,该怎么办。
他吸了吸鼻子,喉咙里滚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怎么了?”
明蕴心头一紧,俯身便要去揽他。
允安望着她伸来的手。
只一瞬。
他偏过头,几乎是本能地、不由自主地,朝戚清徽身侧偎了过去。
额头抵住那片衣袖。
小小的手攥住一角衣料,攥得那样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把脸深深埋进去。
“哇——”
一声。
惊天动地,哭了出来。
? ?提前演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