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3日,早晨七点,帕罗奥图。
陆彬晨跑回来,额头上还带着薄汗,就看见谦谦和睿睿正往车库门口的单车上跨。
“爸!”睿睿喊了一声,“我们走了!”
陆彬点点头。
两个孩子的书包鼓鼓囊囊,车筐里还塞着那台套件——今天学校科学展,他们要当讲解员。
单车冲下坡道。
冰洁从二楼阳台探出身,挥手喊:“骑车小心一点!注意安全!”
谦谦回头应了一声,睿睿头也没回,只是把手举过头顶摇了摇。
陆彬走进屋,冰洁已经从阳台下来,正在餐桌上摆早餐。
牛奶、麦片、煎蛋、烤面包片——每天都是这几样,但每天都是温的。
“彬哥,回来了。”冰洁把牛奶杯推到他手边,“吃早餐吧,今天还很忙。”
陆彬坐下,喝了一口牛奶。
“什么事?”
“李文博昨晚发消息,说新零售系统13.3.0版还有优化的地方,等你今天拍板。”
冰洁也在他对面坐下:“霍顿那边也是,昨晚从深圳连线,说遇到点阻力,想跟你再聊一次。”
陆彬点点头,没说话,低头吃煎蛋。
冰洁看着他。
这位四十岁的男人,晨跑回来脸上还有汗,但吃相还是十四年前那样——快,但不急。
“你昨晚没睡好?”冰洁问。
陆彬抬头看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三点多起来了一次,在书房待到四点二十。”
陆彬沉默了两秒。
“看文博发来的数据。”他说,“13.3.0的压测报告,凌晨两点出来的。”
“有问题?”
“没问题。但我想再看一遍。”
冰洁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把空盘子收走,又从厨房端出一杯咖啡,放在陆彬手边。
“喝完就走。”
陆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橡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晃动。十月底的加州,早晚已经凉了。
七点四十分,他们出门。
特斯拉驶下坡道,汇入101公路北向的车流。冰洁坐在副驾,把白色羊毛大衣裹紧了一点——车窗没关严,秋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冷?”陆彬伸手去调空调。
“不用。”冰洁说,“一会儿就好。”
车流在圣马特奥桥附近慢下来。前方有事故,尾灯连成红色长河。
陆彬打开双闪,等。
冰洁侧过脸看他。
“彬哥。”
“嗯?”
“霍顿那边,你知道是什么阻力吗?”
陆彬沉默了几秒。
“量子生命科学的联合实验室,法国那边卡住了。”
冰洁眉头微皱:“法国?生命科学板块不是林雪怡在负责?”
“实验室是霍顿和苏珊牵头的,但落地在巴黎。法国国家科研中心想要共同署名权,霍顿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不是不同意共同署名。”陆彬说,“是不同意他们只署名不投人。法国那边想挂名,但不出研发资源。”
冰洁点点头,没再问。
车流开始移动。
八点十五分,特斯拉驶进科技大厦地下车库。
电梯里,陆彬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李文博。
“陆董,”李文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13.3.0的最后一版压测报告出来了。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上来一趟。”
“现在。”陆彬说,“我在电梯里,两分钟后到。”
电梯停在48层。
门打开,李文博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平板,头发还是乱的——昨晚应该又没回家。
“走。”陆彬说。
三个人走进办公室,冰洁去泡咖啡,陆彬在办公桌后坐下,李文博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曲线图。红色、蓝色、绿色三条线,在最后两格的位置几乎重合。
“这是第1143次压测。”李文博说,“峰值并发1.37亿,响应时间平均0.83秒,系统资源占用率71%。”
陆彬盯着那条绿线。
“阈值设的多少?”
“3.2。”李文博说,“谦谦睿睿那个值。”
陆彬抬起头。
李文博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他们上周来研发中心参观,跟工程师聊了一下午。工程师说那两个小孩懂的比实习生还多。”
冰洁端着两杯咖啡进来,一杯给陆彬,一杯给李文博。
“3.2稳吗?”她问。
李文博点头:“稳。比我们之前设的3.5还稳。”
陆彬把平板还给他。
“那就3.2。”
李文博愣了一下:“陆董,不再测一轮?”
“不用。”陆彬端起咖啡,“那两个孩子蹲在后院测了三个月,比咱们在实验室测的准。”
李文博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那我让团队封版了。”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陆董,霍顿那边,您上午有时间吗?”
陆彬看了一眼日程表。
“十点。让他打过来。”
九点五十五分,陆彬回到办公室。
冰洁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翻着几份文件。
十点整,屏幕亮了。
霍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身后是深圳的晨光——那边比硅谷早十五个小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陆董,冰洁。”霍顿的声音有点哑,“这么晚打过来,不好意思。”
“没事。”陆彬说,“说吧,什么阻力。”
霍顿把事情快速过了一遍。
法国国家科研中心,量子生命科学联合实验室,共同署名权卡住了。
对方要求在所有论文和专利上署名,但不投研发资源,只挂名。
“苏珊怎么说?”冰洁问。
“苏珊不同意。”霍顿说,“她说宁可自己慢慢做,也不挂这种名。”
陆彬沉默了几秒。
“法国那边是谁在对接?”
“林雪怡的团队。但他们做不了主,推到总部来了。”
陆彬点点头。
“你什么意见?”
霍顿想了想。
“我的意见是,这个实验室不做,也不能这么挂。”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署名权的事。”霍顿说,“这是学术伦理的事。法国那边如果真的看好这个方向,应该投人投钱。”
“只挂名不出力,以后所有论文的含金量都会被稀释。”
陆彬没有说话。
冰洁开口了:“霍顿,苏珊那边,情绪稳吗?”
霍顿沉默了两秒。
“稳。她经历过阿尔卑斯山的事之后,没什么能让她慌了。”
冰洁点点头。
陆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101公路上的车流还在流动。
十月的阳光从云层里透下来,落在那些永不停歇的车顶上。
他想起刚才李文博说的话:3.2的阈值,是两个孩子蹲在后院测出来的。
他想起蒙蒙昨天说的话:信任是放在桌上让人拿的。
他转身回到屏幕前。
“霍顿。”
“在。”
“告诉法国那边,署名权可以谈。但不是他们提的那种谈法。”
霍顿看着他。
陆彬继续说:“他们想要署名,可以。投一个人过来,全职加入实验室,三年为期。”
“三年后,论文署名,专利共享。三年内,只有贡献,没有署名。”
霍顿愣了一下。
“陆董,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信任是换来的,不是要来的。”
陆彬说:“他们愿意投人,说明他们真的相信这个方向。他们不愿意投人,说明他们只是想要个名。”
“这个名,咱们不给。”
霍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挂断视频,陆彬回到沙发边坐下。
冰洁把一杯新咖啡推到他手边。
“法国那边会同意吗?”她问。
陆彬端起咖啡。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这么提?”
陆彬看着杯里的咖啡,沉默了几秒。
“因为这是对的。”他说,“对的事情,不一定马上有结果。但不对的事情,一定不会有结果。”
冰洁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看着101公路上永不停歇的车流,看着十月的阳光落在那些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身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
“彬哥。”
“嗯?”
“你变了。”
陆彬转头看她。
冰洁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
“十四年前,你会先算账。九亿划不划算,署名权划不划算。现在你不算了。”
陆彬沉默了几秒。
“不是不算。”他说,“是算明白了。”
冰洁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算明白什么?”
陆彬看着窗外的车流。
“算明白,有些东西,算了就不值了。”
傍晚六点,陆彬回到家。
冰洁在厨房做饭,谦谦和睿睿还没回来——今天科学展,要晚一点。
他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那台套件。
读数屏亮着,三条曲线平稳地爬向黄昏。绿线在3.2的位置,几乎没有波动。
手机响了。
是蒙蒙发来的消息:
姨父,今天教授找我了。聊了一个小时。
陆彬回复:
结果呢?
蒙蒙回:
他说再想想。但他说,我讲的那个“十四年”的事,他记住了。
陆彬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蹲下来,看着那台套件。
绿线还是3.2,稳得很。
身后传来脚步声。
冰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蒙蒙说什么?”
“她说,教授记住了。”
冰洁点点头。
两个人蹲在暮色里,看着那三条曲线慢慢爬向深夜。
远处,101公路上的车流还在流动。
近处,谦谦和睿睿的单车声音从坡道那头传过来。
陆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走吧,吃饭。”
冰洁跟在他身后,走回屋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后院的读数屏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