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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踏岩板路的陈宇,一身白色锦袍,步履铿锵,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有人畏惧,有人好奇,有人敌视,也有人只是单纯地想瞧个新鲜。

就譬如一个娇俏的小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间透着几分天真烂漫以及胆大,可能是与闺蜜打赌输了,腮帮子鼓得透红,积攒了所有的勇气,只见她拎起裙角,蹦蹦跳跳地从陈宇身旁跑过,裙摆飞扬,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小香风,在围观的惊呼声中一溜烟地躲进人群,隐约听到咯咯的笑声,像只偷了小米的雀儿。

这可比这满园的一步一景还生动。

假山叠石,曲径通幽,花开正盛,游人如织。

“其实,每年的春秋游固然景致极佳,可看景远不如看人有意思!”金臣忠如是说,嘴角噙着笑意。

“嗯,确实不错,怎么,刚刚看心动了?”陈宇侧眼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宇仙是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倒不至于这么饥不择食!”金臣忠笑着摇头道,“其实,每年的游园中发生的小插曲才是最有趣的!”

“哦?落水?中毒?争强斗狠?争风吃醋?话本戏文里,这类情节倒是不少!只是你家帝后都在场,也敢有人耍小心思?”

“一听,您就是老看客了!这画画本,编戏文的,要生动,要引人入胜,那也得真见识过不是?”金臣忠如实道。

不想刚走出曲径,前方便横出三道身影,将去路拦得严严实实。

这三名青年男子,个个都头戴玉冠,腰佩香囊,个个花枝招展。

陈宇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三人,看上去是拦金臣忠,实则是挡了他的去路。

为首那公子哥往前踏了一步,嘴角噙着轻笑,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蔑:“这不是金大公子吗?好几年不见踪影,”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金臣忠身上上下打量,“听说你去当小二了,本来觉得你已经够丢人了,没想到,今日更是伺候起这鸡妖,抱上新大腿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字字如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金臣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他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一些不堪的过往记忆,正涌上心头。

陈宇站在金臣忠身后半步,颇为无语地叹了口气,直接开口打断,对金臣忠问道:“这是皇子吗?”

陈宇对这种当众打脸的套路,真的力竭了。

这招对金臣忠,或许有用,对他只觉俗套,甚至有些厌烦。

“不是!他们……”

陈宇甚至没有听金臣忠把话说完,只挥动了一下翅膀,如同拂去面前尘埃。

那三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无形的大手如同破木般扔出,齐齐侧飞出去,三声闷响后,接连飞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枝叶翻飞声、树枝断裂声、惨叫声,瞬间炸开。

“哎哟!我的腰!”

“救命啊!”

三人摔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从灌木里钻出来,脸上沾满树叶,衣襟破裂,狼狈不堪。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不远处等着看戏的公子贵女们,面色齐齐大变,此刻纷纷后退,尤其是其中刚刚暗地里撺掇三人故意找碴、打赌陈宇不敢出手的有心人,面色更是变了又变,直接转身消失在人后。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陈宇从金臣忠身边走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这个实力。”

金臣忠望着陈宇的背影,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他立即跟随轻声道:“是,宇仙!”

陈宇和金臣忠一路行来,便到园林中的荷澜湖边。这荷澜湖水面开阔,湖中散布着七座小岛,岛与岸之间有栈桥相连,其中最大的湖心岛,便是魏皇设宴的地方。

而围绕荷澜湖的亭台楼榭,或临水而筑,或掩于柳荫,正是游人最为集中的所在。

“这也是喜闻乐见的,不容错过的去处!”金臣忠抬手一指,语带笑意。

随着陈宇到来,周围五丈的人,在接连惊呼声中,如潮水般向四周推开,脚步纷乱,目光却仍忍不住往这边偷瞧。

陈宇并不在意,而是将目光投向湖中,可这个季节的荷澜湖,甚至荷叶都没有露出水面,湖面空阔,余残荷几枝,其他一览无余。

对了,没有荷叶的遮掩,湖中的人自然能更好看清岸上的人。

这时,有女官高声喊道:“皇后娘娘,请各家小娘子献艺!”

此话一出,岸边顿时骚动起来,各家贵女在主母的带领下,纷纷向栈桥入口涌去。一时间栈桥上争奇斗艳,月白鹅黄桃夭藕荷,环佩叮当,连陈宇的双瞳都有点看不过来。

“宇仙,您说,这···”

许是金臣忠当真属乌鸦嘴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有一女子从栈桥上头朝水面摔下,眼见就要落水。

陈宇倒是看得清楚,就是那个从他身边跑过的胆大的小女子。在所有人的惊恐、恶意、吃瓜的种种眼神注视之下,女子落水的狼狈相并没有出现。

倒是那张煞白的俏脸悬停于水面不足一尺之处,接着身子凌空翻转,衣角不乱,最后原路回到栈桥。她的心情从心如死灰,到惊慌,再到惊奇。回到栈桥的她,没有第一时间追究自己是如何跌落,而是心有所感地将目光投向湖边画廊中的身影,接着深深行了一礼。

见没了热闹可看,又有“修士”插手,女眷们又匆匆前往湖心岛。

贵女有贵女的去处,公子有公子的去处,不多时便传来诗会和射箭开始的消息,原本拥挤的画廊,人员也随之分散开来。

这时,一名面容憔悴、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走到陈宇面前——她是修士,已达筑基期,身后跟着应是一双儿女,兄妹二人都是炼气期。

女子没说多余话语,便领着一双儿女齐齐跪倒在陈宇面前,连连磕头。

“多谢宇仙大恩大德,多亏有您,才让亡夫崔永刚的遗言得以转达,我母子三人才无遗憾。”

陈宇神色一正,没想到眼前三人竟然是崔永刚的遗孀和遗孤。

“快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

陈宇连忙以御物扶起三人。一旁的金臣忠也极有眼色,立刻上前搀着三人,引到画廊的座椅上坐下。

崔永刚的遗孀还未开口,眼泪已经落了下来,那对兄妹也眼眶泛红,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一时间画廊内气氛哀愁。

陈宇轻叹一声:“我与崔道友在海上并肩作战,从望月城南部到东部海域,历经大小战斗十几场。对阵冥流军阀的最后一战,他走得壮烈,帮他传达遗言,了却身后事,这些都是我应当做的。”

经过一番介绍,陈宇得知女子名叫宋婉,是崔永刚的原配结发之妻。那一双儿女,长子崔承谦,年方十一岁;幼女崔承瑜,刚刚九岁。

“我在京城待不了多久,下一次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宋夫人,你家有什么困难吗?”

宋婉闻言,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格外坚定:“我虽妇道人家,可也是修士,自然无人敢欺辱,况且陛下英明,对我等烈士家属极为重视,此次游园正是陛下亲自下旨邀请。我与永刚夫妻一场,定然会照顾好他们,只盼着他们平安长大。”

“两个孩子都是修士,灵根天赋如何?”陈宇问道。

宋婉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承瑜这孩子的灵根天赋随了她父亲,本来是想等他回来,再给她物色好的师承,却不承想只……怕要耽误她的道途!”

陈宇双瞳微动,目光落在崔承瑜身上,这小姑娘眉宇间透着一股灵秀之气,略一探察,果然是四品木、水双灵根,与她父亲天赋相当。

他又望向崔承谦,稍差,但也有三品灵根。

陈宇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较。

这时从远处传来众多脚步声,陈宇没有转头,就已看到来人是熟人八皇子,只是他身后跟着两名衣着简朴面容与他相似,全然不及他的精气神的青年。

八皇子远远便瞧见了陈宇和宋婉,脸上笑容收起,快步上前行礼道:“小王见过宇仙,见过宋夫人!”

“八殿下不必多礼。”陈宇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那两名青年身上,“这两位是?”

魏昌朔言语更加谨慎:“父皇在湖心岛宴请宇仙,诸位皇叔以及我等兄弟姐妹一同作陪。我奉父皇之命,接五哥和十一弟前来赴宴。”

全场,只要稍有政治嗅觉的人,都觉得诧异,尤其是金臣忠,他当然知晓已经被贬为庶人的五皇子和十一皇子,如今魏皇又将二人召到家宴上,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陈宇只觉脑壳疼,并未多言,只是淡声道:“八殿下既有差事,就请自便!”

魏昌朔道:“刚刚接了宫里的传讯,父皇已经结束早朝,御驾正往御园。所以请宇仙随我一同前往湖心岛。”

“不是说,你父皇是临近正午才能来吗?怎么提前了?”

魏昌朔笑道:“那自然是托宇仙您的福!这京城是魏国中枢,由您司晨报晓,厘定时序,时序准则阴阳和,阴阳和则天下太平,天下太平自然早朝也格外顺畅,便提前散了朝。”

陈宇闻言,这位八皇子骚话真是一套一套的,刚想打趣几句,忽然又有一群人赶来,许是听到八皇子他的话,突然发难:

“老八,不愧是在礼部历练的,好话说了一箩筐,但身为皇子,怎么将天下太平的功绩推到一只鸡妖身上!如此,出言孟浪,致我皇兄于何地,致满朝文武于何地?”

魏昌朔听到如此攻讦之言,既不惶恐,更不愤怒,而是先向来人行礼:“小八见过十五叔。小八所言乃是复述父皇的原话,宇仙的功绩当得此赞誉!”

十五王爷顿时一窒,他当然不敢直接反驳魏皇的话,只是冷哼一声,目光不善地扫过陈宇,他身后几名随行的宗室子弟,亦步亦趋,神色各异。

十五王爷目光在陈宇身上逡巡片刻,问道:“是你这鸡妖,这几日在京中报晓,扰人清梦?”

“正是!”陈宇没有低头,鸡冠依旧挺立,只双瞳压下,顿时令这王爷心神

一颤,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十五王爷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微变,随即意识到失态:“我听闻,你的报晓令人精神振奋可有此事?”

“一直如此!”

“可我怎么听说,有人听了你报晓之后,振奋之余,心力交瘁,是不是你的邪法透支人的精气?”

此话一出,十五王爷身后有人立即应和道:“是啊,昨日我家中的仆人,听了这鸡鸣后,起初振奋,可不到中午,做事都提不起精神,连连出错,这不是邪法是什么?”

另一名宗室子弟紧跟着附和:“依我看,这鸡妖就是借着报晓之名行害人之实,妖就是妖,理应即刻拿下,严加审问,看是否有人蒙蔽圣听!”

魏昌朔见局面不对,一改温和态度,面上笑意收敛,上前一步将陈宇护至身后,道:“十五叔。宇仙的功绩,乃是父皇亲口嘉许,今日,更是父皇座上宾,若真如是十五叔和诸位兄弟所言,有邪法害人之举,那父皇岂非识人不明?侄儿斗胆一问,叔父是在质疑父皇的圣断?”

十五王爷脸色骤变,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却不敢接这话头,只冷哼一声:“本王何曾质疑皇兄,只是担忧有人蒙蔽圣听罢了。老八,礼部是讲理的地方,不是让你学到这么一口尖牙利嘴。”

魏昌朔微微一笑,拱手道:“侄儿不敢。宇仙功绩昭彰,十五叔若觉得其中有疑,何不在宴会上亲自向父皇请教,也好以正视听?”

十五王爷当下拂袖道:“京城有钦天监,有慈恩寺,皆能报晓,天下风调雨顺。可任由这鸡妖在京城报晓,短短几日,宗室人心不安,百姓惶恐,我确实要当面向皇兄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