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翻身跳下裂缝。
岩石壁上的凸起隔得很远，她踩了两脚，第三个落脚点踩空了，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顾长生从上面探下来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悬在半空的身体拽了一把。
她借力踩住下一块岩石，松开了他的手。
小心。顾长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下面光线不太好。
她道了一声谢，扭头继续往下攀。
暗光越来越浓，把她整个人裹进去，脚下的岩石表面覆着一层干燥的粉末，踩上去就打滑。
她的手在岩壁上摸索着寻找支点的时候，忽然触到一片平整的石面——人工打磨过的。
台阶。
她踩实了最后一块岩石，脚底触到了平整的地面。
暗沉的紫黑色光芒从四面墙壁渗出来，不算亮，但足够看清轮廓。
风无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小安站在他身边。
两人前面隔着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像是凝固的空气，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在缓缓移动。
而屏障后面，坐着一个人。
顾云初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想过很多次云胤长什么样。
在她想象里，能在下界留下《太初衍化诀》、能让风无涯记了这么多年、能把自己封进锁魂阵里镇压的人——
应该是那种看上去很沉稳的人。但眼前的云胤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他坐在锁魂阵中央的一块石台上，双手搭在膝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墨黑色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着，几缕散落在肩侧。面容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眉目深邃，下颌线条利落，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微笑弧度。
即使坐在锁魂阵里、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依然好看得让人愣神。
他睁开眼看向顾云初的时候，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
你就是顾云初？
顾云初点了点头。……是。
云胤又看了她几息，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比我想象的年轻。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侧的顾长生身上。
云胤的目光掠过顾长生。停了一息，移开了。
云胤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内容却让顾云初心口一紧：锁魂阵的阵眼在我体内，锁魂阵一旦碎裂，内部镇压的东西会在一息之内冲破封印。所以碎阵的同时必须用混沌灵力将散溢的力量重新导入灵脉。我做不到——我的灵力已经被锁魂阵同化了。只有你，顾云初。用你的混沌灵力代替我的灵力接管锁魂阵的核心，然后碎掉阵眼。能做到吗？
顾云初没有犹豫。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道半透明的屏障前面，伸出手掌贴了上去。
屏障表面冰凉，裂纹在她掌心的温度下微微颤动着。
云胤坐在屏障后面，隔着那道即将碎裂的屏障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大变化，但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攥什么，又松开了。
那你动手吧。他说。
顾云初掌心贴着屏障，闭上眼。
混沌灵力从她丹田深处涌出，穿过那道半透明的屏障，渗入锁魂阵的核心。她能感觉到阵法的脉络在她灵力触及的那一刻开始剧烈震颤——像一头困兽嗅到了血肉的气息，正在挣扎着想要翻身。
她加快了灵力的输送。
混沌灵力灌入锁魂阵的同时，她开始接管核心的控制权。那些被她灵力触及的阵法脉络开始从暗紫色变成灰白色。
一寸一寸、一条一条。
云胤的手搭在膝上，呼吸平稳。快一点。我撑不了多久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而外地擦去。
你碎阵眼的时候，我会用剩下的神魂最后压住里面的东西一息。那一息之内你必须完成灵脉疏导。
压住之后呢？顾云初的声音紧绷着问。
云胤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嘴角。
风无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着急。云胤——
你别说话。你来了，见过我了，也把小安带回去了就行。其他的，你别管。
风无涯攥紧拳头站在原地，他的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小安攥着他的衣袖，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有阻拦。
顾云初的混沌灵力已经覆盖了锁魂阵将近九成的脉络。她感觉到那些暗紫色的光芒正在退潮般消褪。她的掌心依然贴在屏障上，灵力持续不断地涌入。
最后一条脉络被她的混沌灵力覆盖的时候，整座锁魂阵猛地一震。
那道半透明的屏障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同时，云胤的身体正在加速透明——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
阵眼。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之间有了细微的停顿，
顾云初把全部灵力凝聚成一道锋利的灰白色细线，穿过屏障，刺入云胤胸口正中央。
锁魂阵的阵眼碎了。
那一瞬间，整座地下空间剧烈震颤。
四面墙壁上的暗光猛地炸开，像被戳破的气囊，无数道暗紫色的能量朝四面八方疯狂涌出。
整片空间像被人一把捏住用力晃荡。
云胤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猛地绷直了。他搭在膝上的手攥紧了，指节发出断裂般的脆响。他的嘴唇紧闭着，下颌的肌肉收紧，仿佛用尽最后的力量在压住体内那扇即将被冲开的门。
他身后那片虚空在剧烈扭曲，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撞击一道即将碎裂的闸门。
每一次撞击都让空间产生肉眼可见的波纹。顾云初认出了那道波纹的气息——天道盟。
从锁魂阵内部传来的，有无数道。
此刻那些被镇压了无数年的力量正在争先恐后地往外挤，而云胤的身体正在阻拦它们。用他已经半透明的、正在从边缘开始消散的身体，硬生生地拦住了它们。
他的声音几乎变成气声了，疏导。
顾云初咬着牙把所有灵力调转向另一个方向——那些正在疯狂涌出的暗紫色能量被她混沌灵力裹住，强行改变了流向，不再往地面冲撞，而是沿着她预先铺设好的脉络，缓缓地、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导入地底灵脉。
整片空间在剧烈颤抖，石粉簌簌地从头顶掉落。
风无涯站在后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看。小安攥着他的衣袖，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顾长生站在离顾云初最近的地方，锁魂阵碎裂时那股狂暴的气息冲击过来，他的身形晃了一下，但没退。他抬头看着云胤正在消散的身影，那双平时总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云胤的身体透明到几乎只剩一层淡影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像是一口气终于叹了出去。
干得不错。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依然稳，依然带着那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了。
他的目光从顾云初脸上移开，最后落在了风无涯身上。风无涯。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你找到她了。你带她出去。别回头。
然后。
他的身体完全消散了。
像一盏燃尽的灯，光灭了，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温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被地下涌上来的风带走。
他坐过的那块石台空空荡荡的，上面只残留着一道淡淡的灵力气息。
锁魂阵彻底碎了。
暗紫色的能量在顾云初的引导下全部导入地底灵脉，地面不再震颤，四面墙壁上的裂纹停止了蔓延。整片空间重新安静下来。
顾云初缓缓收回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沾满了细碎的石粉和汗，还有一道道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擦伤和划痕。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风无涯。
风无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块空荡荡的石台上。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没哭，但他攥着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小安站在他身边，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发梢沾着他衣袖上的灰尘。
小安忽然蹲了下去，手指按在石台表面一道极浅的刻痕上。那道刻痕很小——像是一个人的名字，被刻在石台边缘最不起眼的地方。
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抬头看向顾云初。
其实他撑不了多久了。他早就知道。锁魂阵碎掉的时候，他自己也会碎掉。但他把能留的都留给你了——他的混沌灵力有一部分融在灵脉里，以后会慢慢滋养这片空间。你接手之后，这整片秘境都会认你为主。他是把他最后能给的，都给你了。
顾云初蹲下来，把手贴在石台表面。
石台上那道温热的灵力余息还没有散尽。顾云初蹲在石台前面，掌心贴了很久，直到那点温度彻底凉下去，才收回手。
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石台边缘——靠近内侧的位置，有一道细小的反光。
她弯腰凑近看了看，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佩，里面封着一条极细的星光纹路。
那纹路在暗光里微微流动，像是一条正在游动的小鱼，尾鳍处闪烁着细碎的银蓝色光芒。
星光鱼。
流光林里面才有的东西。
顾云初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玉佩触手温热，像是被人贴身戴了很久。
整块玉佩只有那么一条星光鱼，安安静静地封在玉石中央，尾鳍微微翘着，像在游向某个方向。
她看着那枚玉佩，没有多想，收进了袖中。
站起来朝那扇敞开的门走去。
四个人依次穿过光幕的时候，后面的空间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轰鸣，像一座山脊在缓缓合拢。
顾长生走在最后面，跨出光幕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很快收回目光，跟上了前面三人的脚步。
四人沿着通道往回走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依次响着，一前一后，不快不慢。
出口的石门已经自己打开了，外面的天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山林的湿润气息和鸟鸣声。
风无涯走到石门前面停了一步，转过身深深看着身后的通道。仿佛在跟一个老友进行告别。
然后他转过身，迈步走出了石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下。
小安跟在他身后，她走出去的时候伸手拉住了风无涯的手，十指扣住，像怕他走丢了似的。
顾云初走出石门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温度让她眯了一下眼，她在阳光底下站了站，从袖中摸出那枚玉佩看了一眼。星光鱼在玉石中央安静地游着，尾鳍微微摆动。
这是什么？顾长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流光林里的星光鱼。顾云初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整个碧落界只有流光林里有。流光林又在圣尊的辖域里。
她把玉佩重新收回袖中。我回头得去一趟流光林。
顾长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