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不大,却极雅致。
竹楼依一泓清溪而建,溪水自上游灵潭引来,淙淙流淌。院中植几丛碧竹,节节通透,风过时发出清越如玉磬的叩响。灵气氤氲如雾,比之外界任何一处洞天福地,都不知胜出多少。
顾云初在竹楼二层临窗处盘膝坐下,将月华轻轻放在膝边柔软的蒲团上。
小狐狸尚有些脱力,他半阖着眼,尾巴无意识卷住顾云初的手腕,不肯松开。
“睡吧。”顾云初低声道,指尖轻缓梳理他银白的背毛,“我在这儿。”
月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终是抵不过血脉共鸣后的倦意,沉沉睡去。
顾云初没有立刻入定。
她望向窗外那片氤氲着柔和光晕、仿佛永恒不变的“天空”,思绪却已飘得很远。
圣尊方才讲述的往事,如石投深潭,在她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云胤前辈、流光林、那一千年前笨拙而真挚的相伴……那些细节太过鲜活,鲜活到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在星辉瀑里狼狈落水的青年,那个偷偷摘灵果被灵兽追得满林子跑的“愣头青”。
那便是将《太初衍化诀》留给她、被天道盟囚禁三百年、最终成就仙道却“处境不太好”的前辈。
顾云初轻轻吐出一口气。
前辈的过往,她无权置喙。圣尊将那段尘封千年的情缘说与她听,也未必是要她做什么——那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她与月华的羁绊,与当年的他们是不同的。
云胤选择了离开,圣尊选择留下,而她和月华却选择跨越世界追来。
这份不同,或许正是圣尊最终允她留下的真正缘由。
但顾云初此刻思考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自她飞升以来,便隐约萦绕心头、却始终未曾深究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下界修士,非要飞升?
她自下界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条路的艰难。
青岚宗立派万载,飞升者屈指可数。到她那一代,已千年无人成功。若非她身负混沌道基,又得云胤前辈传承,强行以自身为锚打通两界壁垒,此刻怕是仍在化神门槛前蹉跎。
可她真的“必须”飞升吗?
若下界的灵气足够支撑她突破炼虚、合体,乃至更高境界,她是否还会选择那条九死一生的路?
若千千万万的下界修士,都不必被困在那方灵气枯竭的天地里,苦苦等待一个渺茫的“飞升”机缘,是否会有更多人,走出不同的道?
这个问题,她在飞升谷时便隐约想过,却被接踵而来的秘境、斗法、仙府异动冲散。此刻独坐静室,窗外是永恒安宁的流光林,膝边是终于寻回的同伴,反而有了深思的空隙。
顾云初阖上眼,沉入识海。
她以混沌道基演化过下界的天地法则。
下界的灵气并非“稀薄”,而是“残损”。
就像一幅被撕去大半的画卷,剩下的边角虽也能看出些气象,却永远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下界修士修至化神,便触到了那画卷的边缘——再往前,是空白,是断崖,是无路可走的虚空。
而飞升,便是带着自己的道,强行撕开一道口子,跃入那画卷本该归属的、完整的殿堂。
可若那殿堂的灵气能够倒灌入下界呢?
若下界的天地法则能够补全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
顾云初睁开眼,眸光渐深。
她想起云海秘境中,云海真君赠她的那道本源道种。
那枚道种,是她混沌小世界“活过来”的契机。它将一抹“生机”注入了那方原本只能算作投影的虚渺世界,让它开始自主演化、吞吐灵气。
若这样的道种,不止一枚呢?
若有人能以大神通、大愿力,将完整的天道法则“种”回下界呢?
顾云初沉默良久。
她隐约触摸到了一个极庞大、极遥远的命题。那命题关乎飞升的本质、天地的秩序、乃至无数修士的命运。
她现在的修为,不过炼虚初期,在这碧落界,在圣尊这般万载存在面前,渺小如尘埃。
但这个问题,她一定要问。她要先确认:这个问题,本身是否成立。
她将月华轻轻安置在蒲团上,又布下一道柔和的禁制,隔绝外界声响。而后起身,走出竹楼。
院中,璃光正立在那丛碧竹旁,似在等她。
这位圣尊座下的女修,修为炼虚中期,生得清冷端方,眉眼间却有股叫人安心的沉静。她见顾云初出来,微微颔首:“顾道友有何需要?”
“想请教璃光前辈一事。”顾云初道,“不知是否方便?”
璃光神色平和:“圣尊有命,照应你所需。道友但问。”
顾云初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组织了一下语言。
与圣尊那样活了万载的存在对话,坦诚是策略,但每一句话都要落在实处。
而与璃光这般略微年轻的修士请教,则更需要明确问题的边界。
“前辈可知,”顾云初缓缓道,“碧落界历史上,可曾有过……向下界反哺灵气、补全法则的先例?”
璃光睫毛微微一颤。
她静静看了顾云初片刻。那目光并无审视,更像是在掂量这个问题本身的重量。
“……你问了一个,从来没有人问过的问题。”
她微微侧首,望向院中那丛碧竹,似在追溯遥远的记忆。
“我入流光林修行,至今一千四百年。”她说,“期间只听过一次相关记载。”
“万载之前,星狐一族尚在人世行走。族中有一位太上长老,修为已臻大乘绝巅,只差一步便可渡劫成仙。他游历诸界时,曾在一方濒临枯竭的下位世界停留百年。”
“那方世界灵气溃散,天道崩塌,本土修士最多修至元婴,便要困死于寿元尽头。那位长老在那里收了一名弟子,天赋极高,却被天地所限,至死未能突破化神。”
璃光说到这里,顿了顿。
“弟子坐化后,长老以大法力,将自己道种内的一道本源法则剥离,封入那方世界的地脉核心。那方世界的天道得此补全,百年后,诞生了第一位化神修士。”
顾云初心跳微微加速。
“后来呢?”
“后来,”璃光语气平静,“长老返回族中,修为跌至合体初期,且因本源受损,终生无法再进一步。”
“他弟子早已转世,与他再无因果。那方世界在他离去后三千年,亦因另一次天道震荡,再度衰败。”
“长老晚年常在流光林静坐,不言不语。有一回圣尊问他,可曾后悔。他说——”
璃光微微抬眼,望向顾云初:
“‘道有尽,愿无穷。尽我之道,续彼之愿,便是我的修行。’”
风过竹林,清音如玉磬。
顾云初沉默良久。
“那位长老……”她问,“后来如何?”
“渡劫时身陨。”璃光道,“天劫降下九重,他撑过了八重。第九重,他散了护体神光,以肉身迎向雷海。”
“圣尊说,他不是渡不过,是不愿渡了。”
顾云初没有再问。
她已得到了答案——这个问题,是成立的。
曾有人走过这条路。
哪怕结果是道途断绝,身陨天劫。
但那位长老在抉择的那一刻,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多谢前辈。”顾云初郑重一礼。
璃光微微侧身,不受她全礼:“不必。你能问出这个问题,已是有缘。”
她顿了顿,难得主动多言一句:
“你方才说,若下界灵气足够,是否更多人不必飞升——此问,我曾听圣尊提过一句。”
“她说,灵气是枝叶,法则是根系。下界枯竭的不是灵脉,是道脉。”
“飞升的本质,是追寻更完整的‘道’。”
顾云初静静听着。
“你若想深究此事,”璃光道,“待少主血脉稳固后,可去流光林北境看看。那里有那位长老晚年的手札。”
“只是——”她看向顾云初,目光清澈,“你当真想走这条路?”
顾云初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望向竹楼二层那扇窗。
窗内,月华仍在沉睡,小小一团银白,尾巴尖搭在蒲团边缘。
她问出这个问题是想知道在这个人人争相向上、唯恐被遗落在尘埃里的世界里,是否还有人,曾想过“向下”看一眼。
答案是:有。
璃光记得他。
万载流光林,记得他。
这就够了。
顾云初向璃光再次致谢,转身走回竹楼。
月华似有所觉,在她推门的刹那睁开惺忪的眼,银澈的圆眸望过来,还带着睡意,尾巴却已先一步探出,寻到她手腕,轻轻缠住。
“……无事。”顾云初坐回他身侧,声音放得很轻。
月华眨了眨眼,没有追问。他只是将脑袋重新搁回顾云初膝上,尾巴缠得更紧了些。
窗外,流光林那永恒的“天光”依旧柔和。
顾云初垂眸,指尖轻缓梳理小狐狸的皮毛。
她想起那位星狐长老的话。
道有尽,愿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