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没再理它，祂一直都这样，0002也没追问，只是系统运行的速度莫名慢了一些、还有些滞涩——就从方舟问完“你不难过吗”那句之后。
祂们沉默着，方舟爬上了那座山，把耳朵贴在尸骸上，闭上眼睛：“我要睡觉。”
“哦。”0002抬头看着祂。
“走开。”
“0001让我盯着你，它还在捡你的碎片。”0002一板一眼地回答。
“我很难过，所以走开。”
0002的运行速度更慢了，它沉默很久，最后还是离开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祂在那里尝试拯救死去的系统。”
那是很奇妙的感觉，在它们都没把自己当回事的时候，有人把它们放在心上，想尽一切办法留住它们。
祂为它们感到难过、为它们不理解祂难过。
奇妙的感觉萦绕着0002，它发现自己的目光无法再离开方舟，它不自觉地关注祂的行为，去思考祂为什么这么做。
某一天，它在坟堆下面对方舟认真地说出第一句程序之外的话、只属于它的思维缓慢流淌：“在没诞生之前，它们都没有意识，你无法让它们‘活过来’。”
方舟眼皮都没掀一下：“哦。”
一直没说话的金闪闪忽然打断：“所以，你想说什么？”
“金闪闪，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出生就在坟场吗？”0002意味深长地说，“新生的系统不会出现在坟场——只有濒死的和已经死去的会被扔到那里。”
金闪闪看着焚化炉上不断飘出的灵魂，没有说话，它用手捂住一只飞出的数据流蝴蝶，蝴蝶低声细语：我们该早点认识的……
“我的宿主救了我，”金闪闪松开手，数据消失得无影无踪，“祂选择了我。”
“你知道吗？”
——“嗯？”
“你说的话和祂当初说的话一样。”
在方舟从第三世界回来后、被送去地球上那个家之前、在祂的记忆被锁住之前，0001问祂为什么把灵魂碎片揉进一个已经濒死的系统身上。
它想取回碎片，但祂不敢再刺激方舟——方舟从第三世界被捞回来的时候精神状态更差了。
“不是我选择了它，”方舟的声音很浅，祂靠在尸骸堆上，每说一个字就顿一会，仿佛说话对祂来说是很困难的事，祂的每一个音调都带着叹息般的滞涩，“它选择了我。”
“？”0001无法理解。
“我和它说外面很漂亮，它问我漂亮是什么、说它也想看看。”
“就这样？”0001的惊讶中带着它没意识到的愤怒，“就因为这个？”
“它很漂亮，是金色的，”方舟不知道为什么0001会生气，所以祂补充，“金闪闪、很漂亮，这里开始诞生灵魂了，这是第一个金色的灵魂。”
“……”0001深深地看着祂。
“0002是红色的、灰色被擦干净，明亮的红色，像火一样，”方舟闭上眼睛，“0003是蓝色的、像我的一个朋友的眼睛，我不记得是哪个朋友了，我记不清他们了……或许有一天我会把他们全都忘记……”
“还有像老师头发一样的绿色、像他眼睛一样的紫色，真的好漂亮啊……我不想死了，我还想回去……我想回家。”
“我想活下去了。”
“我想回老师那里、想去看看很久很久之前我的朋友们、还想看看0002、0003它们，他们所有人、我好喜欢他们……”
“他们不爱我，但我还是想他们了。”
0001说出后来它想起来、自己都不可置信的话：“那我呢？”
它没有教训祂不能把灵魂碎片乱丢、没有强调义务和责任、没谈到过去发生的任何事、更没提对祂之后的安排。
它只是问：“那我呢、我是什么颜色？”
“统皮子讨封。”金闪闪冷漠评价。
0002被噎住了，它说：“金闪闪、你少说两句吧，0001听着呢。”
“就是说给它听的。”
“行。”0002哈哈挑过话题。
“你？”方舟看着它，“你没有颜色，你是透明的。”
金闪闪开心了。
它愉快地把0001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看着不打算再往下说的0002，愉快地挥挥手，准备回去安慰郑观棋的父母。
再研究一下能不能利用灵魂碎片把郑观棋给它下的禁制解开……不、或许该直接威胁0001带它回去。
它不能垂头丧气，它一定要回到郑观棋身边。
还有他为什么要它走？其中的原因、还有它看了一半的记忆、0001会知道后面发生的事吗？
它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弄明白——无论用什么办法。
金闪闪匆匆忙忙离开。
0002叹气，在它完全离开后才喃喃自语：“他当初说的可是——0001是独一无二的、亮晶晶的透明水晶。”
还好3870没听见。
“我听见了。”金闪闪忽然出现。
“你没走！”0002震惊。
金闪闪冷笑：“你们都很喜欢在我走之后说一些事，我哪敢走？”
它现在是全天下最阴暗的系统——已经完全理解了方观南。
“呃……我想想用什么来糊弄你、不是、是安慰你——我将用最简短、最有力、最直白的话告诉你……”
——“说人话。”
“好吧，3870，你把自己的数字除三十试试呢？”
“129，请尊重我的……129……”如果按照标准日期计算，就是一个月三十天，3870就是129个月
——是方舟死去那天的年龄。
“0001问，如果这个系统真的活过来了，要不要给它取名字。”
方舟说：“不要，名字是羁绊——我不想拴住它，它也不用知道它身上有我的灵魂碎片，让它自由。”
“代号也不行吗？”
“……”方舟沉默地看着尸骸堆上闪着微光的小球，“3870，我不想细算了、太麻烦了，就按一个月三十天——”
“用我的死亡，命名它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