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曲音江”的最后一句话落下之后,衔尾蛇犹疑着,松开了咬着尾巴的嘴。
痛苦的循环戛然而止。
盘结的疑惑和思绪终于被一把干脆利索的剪刀剪开了一道口子,他试探着伸出手,抽丝剥茧。
“也许你是对的,”“方观南”说,“那么我们的身份的确应该调换了,我该问您——我应该怎么做呢?”
“去看看世界吧、以新生的视角去寻找联链接,”曲音江推着他离开教堂,“直到你找到那个人。”
或许你也听说过那个故事,苏格拉底让柏拉图在麦田里寻找一颗最大的麦穗。
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着太多的麦穗和杂草,仔细一看它们的脉络各不相同,挖开它们生存的土壤,它们的根系缠绕在一起,蜿蜒向更深处。
它们羞于把这些根系展露给别人看,带着泥土哺育出的、特有的沉默。
他不断地穿越人群,路过形形色色的人,没有再蔑视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爱,他像探究自己一样探究他们的动机,以及藏在动机背后的爱恨。
是的,爱恨——大多数事件的推动居然就靠着爱和恨,爱和恨微妙的比例不同就会造就不同的选择。
纯粹的爱和恨他都没见到,它们大多数时刻交织在一起,像互相咬着尾巴的蛇。
爱和恨都会缔造出痛苦,这些痛苦和他身上的痛苦居然没有区别、没有贵贱,它们的根源是如此得相似,他开始了解他们的爱恨,以此为凭借来分析结构自己的痛苦。
他的头发不再青春,代表岁月的皱纹爬到了脸上,他的脾气不再高傲,他的神情开始平和。
“方观南”对想象中最大的麦穗是有预期的,他莫名觉得自己一定能找到、而且只想要一颗——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那一颗。
但他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神明、同类。
然后某一天,他先接到了妹妹的死讯。
她走得很平和,在梦里悄然去世,只留下了几封信,除了一封是给他的,其余都是给她早已寿终正寝的母亲的。
给他的信上写着:
教堂留给你了,如果你还是没有找到,那就去问问祂吧。
或者说,在我们都心知肚明神不存在的情况下,去面对神像,你能看见谁?
我在没有认清之前,看到神像的时候想到的一直都是妈妈。
你的路已经走得够远了,你会在那一刻想起谁?
这算是我对你最后的提示和爱,哥哥。
——很不高兴给你写信
——不想再看见您晦气的脸的妹妹
他折上信件,独自回到依旧辉煌的教堂。
“方观南”站在神像下仰望,看见了站在神像肩膀上的
——那只黑色的渡鸦。
垂垂老矣的人颤颤巍巍地走近神像,年迈的骨头都要吱呀发出呻吟。
他缓缓地、缓缓地靠在石像的脚边,脑子里闪过一生中所有遇到过的人,最后定格在每个画面中都沉默地、远远地看着的一只黑色的鸟。
偶尔,那只鸟会是一个黑色的人。
他笑出来,低着头、闭上眼睛描摹那个人:冠以他德行、冠以他智慧、冠以他崇高、冠以他貌美……
最后,冠以——
“您是我的同类、我的神明、我的唯一,在那之前,您是您自己、一个人类。”
“我爱您。”
老人在神像脚下安然逝去。
神像上的渡鸦一跃而下,在半空变成人,轻巧地落在地上,他背着手,脚步轻盈。
死去的人开始变得年轻。
当“方观南”再次睁开眼睛,他看见了注视着他的郑观棋。
那双白色的眼睛还是那样平和,但它不像很久之前一样是冰冷的雪原,它现在更像是白色的奶油、柔软甜蜜。
“你找到了吗?”郑观棋对他伸出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方观南”借力站起来:“可能吧。”
“什么是人?”
“方观南”想起第七世界:“千姿百态的才是人。”
“人为什么要活着?”
“这个……”他的笑意很浅,但它是真实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活着就是活着——遵循日常的规律直到离开的那天,但对于我来说,遇到您之后才算活着。”
“我为遇到您而活。”
或者说他是为自己而活,但是在遇到方舟之前他都不算活着。
从遇到的那一刻开始,互相咬着尾巴的蛇纷纷松开嘴,盘踞在毒液中的心脏得以喘息。
它们疯狂地叫嚣着、吐着信子奔向热源,即使那热源会将他烧灼致死。
那是他白色的、独一无二的太阳。
是他的神明和他的同类。
“虽然我依旧对爱恨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觉得它们是激素作用的产物、是诱捕理智的陷阱,但不可避免的,我现在落入了这个头脑之外的陷阱。”
“可那感觉并不坏。”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金闪闪倒吸一口数据。
【听不懂思密达。】郑观棋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话,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数时间都在引导他去说。
两个人,一个诉说,一个倾听,氛围一时间好得出奇。
忽然,郑观棋的眉头皱起来,但他依旧没有打断这个憋了两辈子不止的“方观南”。
金闪闪注意到他的状态:【咋回事?】
【乌鸦嘴真的可以这么灵吗?】他发出答非所问的声音。
……
林岚山的重剑砸在丧尸的脑壳上,但它没有停止动作,用失去头的身体四肢着地往方观南的方向爬。
方观南没有动作,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若无其事的林岚山。
林岚山别开头,看了一眼糊了一身血的、叽里呱啦地说垃圾话的齐道平,齐道平注意到他的视线,像个青蛙一样张开嘴:“不是哥们!”
“不是哥们也能救。”关野不知道在抖机灵什么,他丝滑地和齐道平换了位置,格挡住乘机偷袭的丧尸王。
手臂开花,一枚炮弹灌入丧尸王的口中,轰然炸开,关野手臂上迅速弹起防爆盾,挡住碎血肉。
他抖抖胳膊,瞥了一眼齐道平向方观南砸过去的巨大陨石。
这陨石下去,可谓赶尽杀绝,连要保护的目标方观南都能一起除掉。
齐修远的双手交叉,给方观南隔绝出一个安全空间。
“吴瞿,找弱点——史君钰,跟上,战场上不要分神,曲音江——不要急着攻击,你的异能有更好的运用时机,”黎平鹤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所有辅助系——听我说——准备放技能——”
他们的合作越来越默契,站在人群远处的虚影眯起眼睛,手指在胳膊上敲击,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方观南身上。
风凝固在他眼中,方观南在陨石砸出的烟尘中回头,和虚影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