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或者说是门扉,她笑出来:“第三个问题——”
“你要前往何方?”
巨大的门背后是未知的道路,它一路蜿蜒、迷雾重重,提着灯也只不过能看到下一步要去哪,终点却无人知晓。
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能休息、不能懈怠,只能用自己的双手摸索着,得到一条不确定的路。
“踏出这扇门,是一条从没人踏足的路。黎平鹤、你本可以有光明正大的一生,被赞誉、被歌颂、被理解,但你没有回头。”
“史书上有无数条路、无数条被前人证明的路,无数条可以通向伟大的路,你为什么只选择一条崎岖又陡峭的?”
“黎平鹤,你要去哪?”
“我要走的是我的路,一条独一无二的,通向我所认为的成功的路,”黎平鹤抬头看着门,“没有人能复刻我的路,因为我的经历独一无二、我的品格独一无二、我的野心独一无二。”
“嘎吱——”
门打开一条缝,可是它也在极速后退。
黎平鹤握住匕首,脚步越来越匆忙,直到开始竭力奔跑。
风在耳边呼啸,每一次喘息都是自由。
通向门的路两侧出现了很多人。
左边站着她一路上遇到的各种人,右边站着从小到大的她自己。
她看见丁忘忧哭到干呕,她揪着头发,哀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黎平鹤身上。
“妈妈求你、求你了,听话……”
与丁忘忧相对的小黎平鹤跪坐在地上,安静地抱着书,那是她漫长苦难中唯一的慰藉,是她透过厚墙壁看向美丽世界的小窗。
“妈妈,我不要。”
黎平鹤没有停下脚步:“困在过去的只剩下你了,妈妈、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再不追上来我就不要你了。”
黎瑞光的身影出现在左侧,起先他没有身体,只有那双随时会落下的巴掌和永远没有爱意的眼睛,后来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出现。
一个小孩长大了,终于完整地看清了自己的父辈。
他也从爸爸变成了无数男人中的一个。
黎瑞光说:“女孩子家家学什么射击,好好学你的跳舞,不要像你妈妈一样。”
他说:“以后这就是你弟弟了。”
他说:“嫁人就是你唯一的归宿。”
少年时期的黎平鹤站在右边,看着自己的双手,她开始质疑自己。
她每时每刻都在质疑、回答自己的质疑,她写下很多文字、看过很多书,观点和立场拉扯着神经,不知不觉地孕育了一个不断劝阻自己前往“正确”道路的天使。
从来都没有天使,摇摆的是她、坚定的是她、最后死去的还是她。
始终都是黎平鹤。
坚强的是黎平鹤,软弱的也是黎平鹤。
“那我偏要青史留名。”黎平鹤继续向前。
路越来越长,她越来越累,疲惫和危机感同时在脑子内拉锯。
她看见了温暖的港湾。
关野和闻锐站在路边,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朝着她伸出手。
道路右边,青年时期的黎平鹤趴在桌上,彻夜不眠,漫漫长夜中,她写下宏伟计划的第一步。
她从不能停下脚步。
她知道当身体追不上思想的时候她就会被从高空砸下,摔成一滩烂泥。
但烂泥俯瞰也是鲜艳的花,她有一刻自由地绽放过——以震耳欲聋的声音。
所以她从没有后悔剪断那根线。
呐喊和死亡都好过浑噩的沉寂。
黎平鹤从喉咙里挤出愤怒的声音,她跑得很快,被石子绊倒也不停下,她用手肘支着地面,连滚带爬地跑。
石子划破手掌,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
喘息声、哭泣声,所有的声音都会消失,她只会大笑、只有笑。
“黎平鹤!你要去哪!”
“我要我的身体跟得上我的精神,我要我的理想在我腐烂的身体上自由地呼吸!”
我要烧掉我的羞耻心、自卑心和那可笑的尊卑观。
我要劈开我的身体,让我的骨头、我的内脏自由地呼吸。
我要赤裸地活着,我能看见我的肺叶在呼吸,像风中的树叶,它自由地光合作用。
胸廓起伏的弧度是海的呼唤,它轰隆隆地喊着,它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我的身体追不上我的思想了。
我要快点,我要再快一点,让我的身体追上我的灵魂。
她一路奔跑,直到蓄力——
一拳砸在门上,她的指骨碎得清脆。
她一拳一拳地砸在门上,让叩关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就像战鼓一样,黎平鹤向所有软弱的精神宣战。
关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他终于抽空回头。
黎平鹤浑身是血,手指软塌塌地垂下。
但她笑得那么开心,就好像她是一棵在风中稀里哗啦作响的树。
身上的伤在异能的作用下恢复,黎平鹤在脸上随意地抹了一把,对着关野说:
“我回来了。”
“黎平鹤”久久地看着她,就好像透过她看见了自己。
“叮——”
最后一枚棋子也终于亮起来。
棋子黎平鹤的手上紧握着一把匕首。
闻锐的手依旧很稳,浑身都是血的、骄傲的黎平鹤被她的镜头记录下来。
郑观棋嘴角含笑,手里的长剑也愈发具体。
“方观南”感慨:“她真是从来没变过。”
“那你呢?”郑观棋已经铸好一柄长剑,他的剑锋直指“方观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一点进步。”
“所以需要您教我,”他倒不是很在意郑观棋的排斥,反而俯身,将脖颈对准剑锋,“我到底要得到什么呢?”
“我到底要前往何方?”
“无尽的推演之后,人类到底还剩下什么?”
闻锐听得皱起眉头:“你自己的路只有你自己知道,他才十八岁、他能告诉你什么?”
“方观南”看着郑观棋收剑,直起身,目光向闻锐身上转移:“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这个答案。”
“要得到答案,你想好要用什么来换了吗?”
“当然,我知道您要做什么,”“方观南”和他一起看向战场,因为黎平鹤的加入,僵局彻底被打破,他敛眸,“我不介意成为他们的陪练和踏脚石。”
闻锐已经站到郑观棋身边,她挡在郑观棋面前对“方观南”说:“我觉得我们并不需要一个……捉摸不透的人的帮助。”
“方观南”轻笑:“怎么会呢?前面的话你都可以选择相信与否,但是——你们还是太弱了,这个无可置疑。”
郑观棋握住了闻锐的手:“放心,不会出事的。”
“他说的是实话,”郑观棋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也有自己的考量,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让所有人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