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棋停在离他一米的地方,坐在草地上看着他、看着那两个纸人。
过了一会,他轻声说:“他们不长这样,他们很爱你。”
纪云明抬起头,看着他。
郑观棋把两个纸人拉到自己身边:“你闭一会眼睛。”
纪云明眨眼,片刻后,对父母的思念战胜了一切,他安静地闭上眼睛。
先是眼睛,那是两双漂亮的眼睛,充满慈祥和希望,那是人性和智慧的光。
他喜欢他们。
然后是衣服,纪俞白喜欢穿宽松的格子衬衫,配上亚麻裤,非常随性。胡文心喜欢穿毛衣,通常是高领的,她怕冷。
两位长辈睁开眼睛,怜惜地看着站在他们面前的人,胡文心伸手,在少年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郑观棋愣愣地看着他们,用手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把他们推到纪云明的面前。
“去吧,”他无声地说,“靠你们啦!”
“把他带回人间。”
他转身张开翅膀,离开了他们的家。
郑观棋坐在太阳上,制止了太阳的一切行为。
他远远的看着,低头用手里的花编织新的、健康的太阳。
睁开眼的那一刻,没有看见漫天的雾,一切景物都是清晰可感知的,少年消失不见,留给他的是一片生机的土地。
纪俞白和胡文心把他揽到怀里,一言不发,温暖的拥抱穿越了时间和空间,传递到了纪云明身上。
“云明,辛苦了。”纪俞白说。
胡文心吻在他的额头上:“你永远是我们最骄傲、最爱的孩子。”
纪云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柿子的涩意在喉咙打转:“你们……”是真实的吗?
纪俞白拍拍他的脑袋:“如假包换,对不起、云明,如果我们那天活下去,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胡文心捧起他的脸:“是我们对不起你,是他们对不起你,所以不要再责怪自己了好吗?”
“他们已经没有人性了,”纪俞白叹气,“那是一个婴儿,一个畸变的孩子,他挣扎着睁开眼,每秒都活在痛苦里,我们无法忍受孩子被这么对待,所以我们选择了反抗……”
“至少让那个孩子能够有尊严地死去。”
“我们这一生,先对不起你,然后就是对不起那个孩子,”胡文心抬眼看向太阳,又低下头,“云明,你没有做错,是他们错了,做错事的人当然要受到惩罚。”
她掰开纪云明蜷缩的手指,轻轻地抚摸:“如果你感到罪恶,那就在有能力之后去改变这一切,让那些和你一样痛苦的不再痛苦。但那之前,先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
“然后某一天你踏出狭小的房间,走出去看看自然、看看世界。你可以坚持正义的想法,也可以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和你爱的人相守一生。”
“你要先为今天桌子上饭菜的咸淡苦恼、为花园里一朵枯萎的花苦恼,再去思考什么仇恨啊、正义啊什么的。”
“我杀人了,我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纪云明说,“我感觉很脏,死亡很近,我以前解剖动物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死亡很近,那条线不可跨越,一旦越过,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的事已经做完了,”纪云明抓住他们的手,像抓住了盛蛋糕的盘子,“我不想在那里,那里很脏。”
胡文心和纪俞白对视一眼,没有反驳他,他们摸摸纪云明的头:“那就先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好吗?”
他们搭建起小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郑观棋把原来的太阳捂在手心,掐灭了它,把花朵编织的太阳和月亮放上去。
他坐在太阳上、坐在月亮上,哼着歌。
偶尔他会拉过几朵散步的云,拍两下,让地上的三人猝不及防地淋成落汤鸡。
少年在天上笑弯了眼。
春天的时候,纪俞白会去钓鱼,拿刀拍两下鱼头,被不服输的鲤鱼撅起尾巴抽了两个大嘴巴,他把目光移向那边和妻子聊天的儿子。
纪云明叹气,接过刀,三下五除二把鱼处理好。
纪俞白悄悄竖起大拇指。
夏天的时候,胡文心会拖着纪云明去森林里认植物,然后猝不及防地掐住一只翠青蛇的七寸吓儿子一激灵。
她会鼓励孩子不带手套,用手接触自然:“不要和这个世界有隔阂,用心去感受世界。”
然后他的手被妈妈塞进了青蛙的嘴里。
纪云明:“……”
虽然很想就地洗手、喷酒精,但不好扫了妈妈的兴致,他只能默默把手拔出来。
胡文心带着他继续探索。
纪云明若有所感地回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是谁?
秋天的时候,柿子挂满了枝头,他对于外界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他看见天上圆润的月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讨厌柿子。
纪俞白把柿子洗干净,摘下果蒂:“尝尝?”
熟透的柿子很甜。
他回房间之前,看见树上坐了一个少年,他剥开柿子,朝着自己挥手。
纪云明想回头去看看、看看他是谁,但他最后没有,他匆忙地关上了门。
郑观棋转身离开,留下地上一个灰绿色的果蒂。
门再次打开,纪云明捡起了连系果实和枝丫的脐带。
他望着月亮,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弟弟。
雪落得轻柔,覆盖了所有色彩,纪俞白和胡文心在门上贴春联,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少年了。
他把包好的饺子摆放整齐,把准备好的压岁钱放进口袋。
纪云明在门口的柿子树下放了一碗水饺,和父母一起回到屋子里。
郑观棋坐在石凳子上,夹起水饺,一口咬下。
黑影笼住了月光,在碗里投下阴影,郑观棋捧着碗抬头,看见纪云明灰色的眼睛,像灰水晶一样漂亮。
“你好,”郑观棋笑着和他打招呼,却被红包遮住了眼睛,他发出疑惑的气音,“?”
“回家吧。”
“不……”
“我们一起回去。”
郑观棋把红包拿开,仔细判断纪云明眼中的情绪。
胡文心和纪俞白站在他们身后,笑意盈盈。
“你不多待几天吗?”郑观棋没有回应,又咬了一口水饺,“没事的,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你可以多待一会。”
“已经足够了,”纪云明的嘴角轻轻扬起,灰色的水晶折射了很多晶亮的光,“谢谢。”
“你不害怕了吗?”郑观棋恋恋不舍地放下他的那碗水饺,站起来朝着纪俞白和胡文心的方向走过去,“让他们多陪你几年。”
“杀了人、过不去的,但是我还有很多能做的事,”纪云明说,“我是他们的孩子,我希望成为他们的骄傲、一直,所以我会去做很多事,像他们期待的那样,我知道他们这一年都在教我什么。”
胡文心和纪俞白抱住他们,推着他们的肩膀:“去吧,好好生活。”
郑观棋回头,看见他们的笑,他们也朝他无声地说:“辛苦了,你做得很好啦、孩子。”
郑观棋带着纪云明朝着现实坠落。
郑观棋睁开眼,看见纪云明僵硬的表情,他咬牙切齿地说:“鸦舟、你往床上浇酒精了?”
“自杀还不忘带我陪葬?”
外面阳光正好,郑观棋一溜烟地蹿走,在木兰柯不解的眼神里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