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金鳞站在退场处,靠着墙听完了全程,她的表情也越来越莫测,时而皱眉、时而舒展,最后慢慢凝固在脸上。
手下在她身边,早已听从命令放下枪。
“老板……”
她抬手打断,看着台上愈演愈烈的氛围,她说:“你觉得这时候杀掉领头的人还能拦得住吗?”
董金鳞嗤笑:“拦不住了——民意已经拦不住了,这场火已经烧起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男人低眉顺眼地垂首,像被圈养的温顺狼犬,顺着她的话给她递话茬。
“怎么办?”她看着那个刚刚还在演讲的女人,女人接过周围人递给她的纸,擦干了血迹,坚定地朝着她走过来,仿佛是对现在的场面早有预料,“现在可由不得那群老东西了,各凭本事吧。”
“您好,”女人没有伸手要握手,大概是猜到董金鳞不会配合,她只是浅浅鞠躬,“董金鳞女士。”
“黎平鹤真是养了群好狗。”
女人的笑僵在脸上,她嘲讽地扯起嘴角:“哪里比得上您这条丧家之犬。”
“你!”男人要拔枪给女人一些教训,却再次被董金鳞拦下。
台上的演讲还在继续,在女人之后,他们的重心终于转向了要完全推翻议院的制度,开始严肃讨论可行性。
“我很好奇,是黎平鹤教你这么说的——”董金鳞的手速很快,她几乎在瞬息间完成了上膛到抵住女人额头的这套动作,表情却没什么变化,“还是你自己想这么说的。”
女人超前小半步,让枪管抵得更紧,表情更加坦然:“都有,反正我命不久矣,倒也没必要注意嘴上的一些禁忌。”
董金鳞仔细打量,这才发现女人的脸色并不健康,嘴唇也是泛白的,她收掉枪,冷笑一声:“胆识倒是不错,她让你带什么话?”
“黎姐说,如果我在演讲的时候被射杀,那么证明您愚蠢得不可救药,”她轻松地笑着,还微微耸肩,“看来您很聪慧。”
“她让我告诉您——时代变了,人要跟着变。”
“良禽择木而栖。”
“哈哈哈——”董金鳞仰天大笑,“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走到最后?她黎平鹤有布局,难道我董金鳞就是废物了?”
女人瞥了一眼董金鳞身边跟着的男人,再次鞠躬:“那么就此告别,她说随时等待您回心转意——董女士。”
董金鳞缓缓握紧拳头,转身离开礼堂。
男人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边,数年如一日。
……
礼堂的声音未能传到礼堂外,但礼堂之外也有自己的活动,郑观棋和周妄语混进了学生游行的队伍,跟着他们一路走到大街上。
路上的巡逻的队伍很密集,几乎是在听到游行口号的瞬间,他们就被拦在街头,青年撞上由巡逻队伍组成的拦索,大声呐喊着。
街上听到声音、出来围观的人更多了。
他们面色各异,有的担忧地看向这群尚且年轻的孩子,有的则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围观。
但他们始终觉得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是啊,只要我们不犯错,难道议院还能不让我们好好活吗?
他们选择保持沉默,选择屈从于眼前的生活。
而学生们正试图大声呐喊,表达最赤忱的想法。
“砰——”
一声枪响压下所有的声音,周围围观的人群连连后退,让出了一片空白的隔离带。
巡逻队伍齐齐举起枪,向天开枪之后、将枪口对准了这群未佩戴武器的学生。
“我们是公民!可以在法律范围内以正当手段扞卫自己的权利!你们凭什么对我们举起枪!难道就因为你们属于议院、所以天生高人一等吗?难道就因如此、你们就可以蔑视公理吗!”队伍中蓦地响起嘹亮的声音。
有一人带头,青年们纷纷附和,寂静再次被喧嚣取代。
巡逻队伍中,看起来是总指挥的一人对着手下点头,手下强硬地挤到游行队伍中,把那个发言的青年抓出来。
青年一脸不服,尽管双臂被压着,他依旧高高抬头:“你们敢对我开枪吗?今天你们能杀了一个只是表达了不同意见的我,明天你们还能堵住所有想要呐喊的人的嘴吗?”
“伶牙俐齿,”队长冷笑一声,“那你知不知道,你们的行为已经影响到社会治安了?你们占用街道、没有向议院申请游行的权利,我们难道不应该依法逮捕你吗?”
“这点和你们的所作所为比起来有什么严重的?”他狠啐一口唾沫,“你们怕了!你们怕听到正确的声音!你们怕我们撕开你们肮脏的皮!”
那口唾沫恰好落到队长脸上,他几乎是冷笑一声,从肺部挤出满腔怒火:“好!好!那我们也有权利对你们违背治安的行为进行处罚!带走!”
青年被押送上车,他的目光在有退缩之意的队伍上扫过,忽然张口大喊:“公理万岁!”
队伍中很快响应:“公理万岁!自由万岁!人权万岁!”
学生们一拥而上,冲开了阻拦的队伍,将那个被押送的青年包围在中央:“有本事就把我们全都抓走!杀鸡儆猴算什么?这里没有懦夫!”
“人权万岁!”
“议院要给我们一个合理的交代!”
“好!好!很好!那就全部带走!”
由于人数过多、押送车装不下,于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们被驱赶着,像囚犯一样被押送到监管所的方向。
他们始终保持着昂扬的姿态,每个人都昂首挺胸,阔步前进,仿佛他们要奔赴的是某场高级学术会议而非监狱。
周妄语附在郑观棋耳边低声说:“我也要蹲监狱吗?”
“没错没错,我还没蹲过监狱呢。”郑观棋并不小声地笑着说。
他们身边本来还有些紧张的学生瞬间笑出来,他们也互相调侃:“对啊!我们还没蹲过监狱呢!就当免费旅游了!”
这些话逐渐传遍整个队伍,有人大声喊:“心有四方天地、何处不能安吾身!”
震耳欲聋的笑声震碎了押送队伍的信心,他们看着那群年轻人,像在注视一群洪水猛兽。
游行队伍缓慢地前进着,他们以另一种形式走在街头,像一把铁锤,敲碎所有的沉默、寡断和软弱。
围观的人群终于忍不住了,他们问年轻人、问年轻的自己:“你们不怕吗?”
“不怕!我们更怕在黑暗中麻木!”
“你们的父母会担心的。”
“我们正是为了我们的父母、为了我们自己、为了人类的未来才走上街头的!”
“你们要得到什么呢?”
“自由、公理——一切我们应该得到的权利,你们不必再劝,如果没人去做这些事,我们现在习以为常的权利也会变成奢望!”
围观人群再次沉寂下来,有人忽然把手里的吃食扔向队伍:“他们会克扣你们的伙食——为了给你们‘教训’,拿着吧。”
而后,无数花、彩带、零食和鸡零狗碎的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被扔向队伍。
大人们没有加入游行,他们面色沉静地站在一边,把手中可能对学生有用的东西都扔过去。
有人甚至泣不成声:“好孩子……好孩子……苦了这群好孩子……”
队伍依旧笑着,他们挥手向人群告别,像正午的阳光一样耀眼。
他们笑着、高高举起横幅,然后被押住肩膀送进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