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今年的秋天走得格外得慢,似乎在等我回家一样。
女儿不孝,没能再回去看您老人家一眼,还记得前几天你还问我今年过年回不回家,那时候还以为我能回家。
妈妈,我好像回不去了。
有好多人在抓我、我不能回家。
昨天、吴于奇被抓住了,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想拍到点什么变得更难了,我感觉有一波人快找到我了。
我害怕——我有点害怕。
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我还没帮你把电视机修好,你又不会玩手机、会不会很无聊?
说实在的,妈妈,我没有感觉自己像个英雄、对牺牲也没有什么概念,我只是听过无数前辈的遗言,他们在录音笔里的留言都是这么说的——‘这是光荣的死亡’。
但、再光荣那也是死亡,即使知道这是伟大的事业,我依旧害怕那天的到来。
死亡在我背后追我,我好想活下去……
谁?!野猫……
来不及了……
如果万幸我能回家,
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蘸点醋、可香了,我馋了好久。”
“哒——”录音笔关上了。
闻不言呆呆地说:“她回家了吗?”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什么笨问题——在回家之前,她一定会先去取相机。
“她还活着吗?”闻不言抱着一丝期待。
郑观棋摇头:“不知道。”
【尸体已经找到了,】金闪闪说,【肋骨断了四根,小腿多处骨折,眼球被挖下来一只,她最后是……失血过多死亡。】
“……”郑观棋没有动作,他坐在闻不言身边,和他一起发愣。
“今天街上是在找她和她的同志吗?”闻不言后知后觉地呢喃着,“妈妈……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她是不是……经历过?
【金闪闪,客厅。】
【收到。】
“姐……”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弃……他做什么都好、为什么又是记者……为什么……会死的、会死的……”
“闻秋,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又是秋天!又是记者!还有他的名字——他都死了!死了!为什么还要把他的名字写在报纸上!该死的命运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她干呕着,字字泣血。
“咔——”相机的第一张照片。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抬着封尸袋上了车。
“姐,你听我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闻春、过不去、你没看见过……好多血……从门缝里、从地板缝里……从……他的……他的……呕——”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咔——”
被开肠破肚、取走所有器官的尸体被抬出袋子,塞进火化柜。
“姐姐——别想了!姐!”
“你没看见、妈妈也没看见……闻春、我看见了、那个秋天,我想给爸爸拍一张秋天的照片,所以我推开书房的门……”
“咔——”
“我看见他高高举着枪,子弹穿过爸爸的喉咙,我看见血像地毯一样铺开,我看见他的眼泪……最后什么都分不清了,我只能站在那里,不知道能做什么、很久之后、我叫出声……”
家属抱着火化的骨灰盒,质问着医院。
“咔——”
一段有关尸体家属哭诉的录像:“我要他们偿命!”
“闻春,爸爸死了。”
闻秋失神地跌坐在地上。
和小时候一样。
“闻春,爸爸死了,我看见了。”
“姐姐……姐……”闻春紧紧抱住闻秋,“我在、我在……”
闻秋回抱住闻春:“我讨厌秋天。”
我讨厌闻秋。
“我……”闻不言看着相册里的照片,“呕——”
郑观棋一手捂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关上相机。
“我……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郑观棋的手放下后,闻不言看着自己的双手呢喃自语。
“闻春,不能再有一个‘爸爸’了,我不能再接受一次了……不言……绝对不能走上这条路……”
“为什么会是这样?”闻不言捂住耳朵,“我以为……他们只是……他们只是不太好、但为什么会这么坏……”
“每一天、我忘不掉……”
闻不言:“为什么?”
“最近不能让不言出门,等过了这段时间……”
闻不言:“我也是活在象牙塔的人吗?我看到的世界是真实的吗?”
“致知传媒打钱过来了、还有那个神秘汇款方也……”
“打回去!我不需要!”
闻不言:“我该怎么办?”
很多个声音在郑观棋的耳畔徘徊交织,金闪闪叹气:【不听了好不好?】
【……】
他的手轻轻放在闻不言的头顶,力道很轻地揉揉,然后他张开怀抱,用力抱住闻不言。
“呜……”闻不言抱住郑观棋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我做不到,鸦、人好像能听见……我听见了……”
约定俗成的三观轰然倒塌,这座象牙塔坍圮时,像巨人折断了腰,生生掰开了人的心肝脾,声音模糊的世界骤然清晰——他们齐声呼喊:
“苦!”
“痛!”
无涯的苦难无边的痛。
“你听见了,你想做什么?”郑观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在郑观棋有意引导的拍打下,闻不言的呼吸逐渐平静:“我还是想把相机送过去。”
“那你想当记者吗?”
“我做不到,”闻不言说,“我只是想记录生活、我做不到,太苦了。”
“为什么想把相机送过去?”
闻不言说:“因为我还有良心。”
“走吧。”郑观棋把他稍微推开一点,注视着他的眼睛。
闻不言看着一滴眼泪从少年的右眼框缓缓滑落,像垂泪的圣像一样,眼泪从洁白的眼睛下落,洗净的白色倒映出人间苦难。
圣人朝着人间伸出手。
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到客厅。
闻春、闻秋和张行路看向少年和他身后的闻不言。
“叔叔阿姨、你们好,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放任你们去——”
“谁说就他和我?”郑观棋笑容灿烂,“当然是一起去,从现在起,我们是和和美美五口之家,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闻不言:“啊?”
闻不言:“那……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