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宫后山的衣冠冢前,星光如瀑。
江奕辰盘膝坐在坟冢边缘,星辰剑横于膝上。剑身的冰魄玄晶封印正在缓慢消融——那是他故意催动星力侵蚀的结果。淡蓝色的冰膜下,银白的剑身流淌着刺骨的寒意,不是来自冰晶,而是剑中封印了千年的杀意与悲愤。
夜风吹过,冢前的招魂幡猎猎作响。那是黄蓉亲手所制的幡,每一面都写着一位西域战死者的名字,此刻在星光照耀下,那些名字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呜咽。
江奕辰闭目,神识沉入星辰剑深处。
剑中世界是一片永恒的星空,九道虚幻的身影悬浮在星海中央,每一道都散发着化神巅峰的恐怖气息。他们是辰家当年护送星辰剑的九位先祖战魂,历经千年而不散,只为等待血脉后人的到来。
“晚辈江奕辰,见过诸位先祖。”江奕辰的神识躬身行礼。
九道战魂同时睁眼,目光如星辰般穿透虚无。
“神品血脉……终于等到了。”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战魂,他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空洞,那是当年被诛星殿的“戮星矛”贯穿的致命伤,“孩子,你可知唤我等苏醒,要付出何等代价?”
“晚辈知道。”江奕辰平静道,“《辰星诀》记载,唤醒战魂需以血脉精血为引,每维持一息,便要燃烧一年寿元。”
“不止。”另一道战魂开口,那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战魂附体,虽能让你短时间内获得化神巅峰的战力,但你的肉身与魂魄会承受远超极限的负荷。此战过后,轻则经脉尽毁沦为废人,重则……魂飞魄散。”
“即便如此,你也要战?”第三道战魂是个女子,她眉心有一道剑痕,直贯后脑。
“要战。”江奕辰抬头,眼中燃烧着金色的星芒,“龙啸天必须死,诛星殿必须灭。否则,辰家十万冤魂永无宁日,古武界也迟早会被他们吞噬。”
九道战魂沉默。
许久,白发老者缓缓道:“孩子,你有此决心,我等欣慰。但……你可知当年辰家覆灭的真正原因?”
江奕辰一怔。
血脉通灵的记忆碎片中,他只看到了一部分真相——圣殿为了神品血脉,打开所谓的天门。但具体细节,尤其是辰家为何会成为目标,他一直没想明白。
“请先祖告知。”
九道战魂同时抬手,星光在他们掌心汇聚,最终化作一面巨大的光幕。光幕中,浮现出万年前的景象——
那时的古武界还不是如今的格局,而是被一个名为“星神殿”的超级宗门统治。星神殿的殿主,正是辰家初代先祖“辰天枢”,一位修为达到“合道境”的绝世强者。
他创立星神殿,不是为了称霸,而是为了守护一块从九天之上坠落的“神碑”。
光幕画面变化,显现出一块高达万丈的石碑。碑身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银色的星辰符文,符文不断变幻,仿佛在推演着宇宙的奥秘。
“这是‘天命碑’的原体。”白发老者沉声道,“它记载着九天十地的一切因果,过去、现在、未来,尽在其中。而辰家血脉,是唯一能解读碑文的存在。”
画面继续。
辰天枢以神品血脉沟通天命碑,推演出一个惊天预言:
“九幽将开,圣殿降临,神星现世,天门重开。届时,九天十地将迎来‘大清洗’,唯有集齐三大至宝者,可庇护一方世界。”
预言出现的刹那,九天之上降下九道金色雷霆,劈在辰天枢身上。他燃烧全部修为,强行将预言封印在天命碑内部,并以生命为代价,将天命碑一分为三——天命碑、星辰剑、辰月镜。
做完这一切,他陨落了。
但预言还是泄露了部分。
一个名为“圣殿”的神秘组织开始追杀辰家后裔,夺取三大至宝,试图打开天门,迎接所谓的“大清洗”。而辰家,因为血脉与三大至宝的关联,成为了圣殿的首要目标。
“所以,辰家被灭,不是因为怀璧其罪,而是因为……”江奕辰声音发颤,“我们血脉中,封印着阻止大清洗的关键?”
“是。”白发老者点头,“圣殿要开启天门,需要三样东西:完整的‘神之血’、三大至宝、以及……在月蚀之夜,以辰家直系血脉为祭品,举行‘开天仪式’。”
他看向江奕辰:“十五年前,你出生那天的‘七星伴月’,就是最好的祭品生辰。若不是你母亲拼死将你送走,你早在那晚就被献祭了。”
江奕辰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圣殿会不遗余力地追杀他。
因为他的血脉,既是打开天门的钥匙,也是……关闭天门的锁。
“先祖,那天门之后……到底是什么?”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九道战魂同时沉默。
良久,女子战魂才缓缓开口:“我们也不知道。但辰天枢先祖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是——”
“天门开,圣殿临,九天十地……皆化炼狱。”
话音落下,光幕轰然破碎。
剑中世界剧烈震颤,九道战魂的身影开始虚幻——刚才的推演,消耗了他们太多的魂力。
“孩子,时间不多了。”白发老者急促道,“龙啸天只是圣殿的一条狗,杀他易如反掌。但真正的敌人,是隐藏在幕后的圣殿使者,还有……即将降临的大清洗。”
“我们九人会将最后的力量封印在你体内,让你在必要时能短暂唤醒‘星神战体’。但切记,此术只能用一次,一次之后,战魂将彻底消散,而你……可能会死。”
九道星光同时射入江奕辰的神识。
海量的信息涌入——星神战体的修炼法门、星辰剑的真正用法、辰月镜的所在位置、以及……天命碑残篇的位置。
“最后,记住一件事。”白发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弱,“你的父亲辰天行……可能还活着。当年他去九天之上,是为了寻找对抗圣殿的‘第四件至宝’——那是一把钥匙,一把能彻底封印天门的钥匙。”
“他在哪?”
“不知……但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在‘天命碑’重现世间时出现。因为那意味着……大清洗,要开始了。”
战魂的声音彻底消散。
剑中世界恢复平静,只剩下九道黯淡的虚影悬浮在星海中,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江奕辰的神识退出星辰剑。
睁开眼时,天已破晓。
第一缕晨光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灭门之祸、圣殿阴谋、大清洗、父亲的下落……一条条线索如蛛网般交织,最终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
辰家的覆灭,只是更大灾难的序幕。
而古武界,乃至整个下界,都可能在不久的将来,迎来一场灭绝性的清洗。
“奕辰。”
黄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奕辰转头,看到师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来。她眼圈红肿,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师父。”
“把这碗‘固魂汤’喝了。”黄蓉将药碗递给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道,“你又在修炼什么禁术?气息这么不稳。”
江奕辰接过药汤一饮而尽,温热的药力滋养着几近枯竭的经脉,脸色这才好转几分。
“师父,我想问您一件事。”他放下碗,认真看着黄蓉,“您当年……真的只是偶然救下我的吗?”
黄蓉身体一僵。
“或者说……”江奕辰缓缓道,“是母亲提前安排好的?”
长久的沉默。
晨风吹过,招魂幡哗啦作响。
“是。”黄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辰月姐姐提前三个月就预感到辰家将有大劫。她来找我,不仅是托付你,更是……交代了一件事。”
她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佩呈弯月形,通体乳白,内部封印着一滴金色的血液。
“这是‘辰月血佩’,辰月姐姐用最后三成血脉本源凝练而成。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觉醒了血脉,要我将此佩交给你。”
黄蓉将玉佩放在江奕辰掌心:“她还说……当你拿到这块玉佩时,就意味着,辰家最大的秘密,该由你来继承了。”
江奕辰握紧玉佩,玉佩触手温热,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的体温。他将神识探入,顿时,海量的信息涌入——
那是辰家传承万年的《辰月医经》完整版,比真武宫收藏的残卷多出三倍内容;是辰家独有的“星命推演术”核心法门;还有……母亲留下的一段影像。
影像中,辰月温柔地笑着,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奕辰,我的孩子,当你看到这段影像时,娘已经不在了。但不要悲伤,娘从未后悔生下你。”
“辰家的血脉,是荣耀,也是诅咒。你能觉醒血脉,说明你已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但娘要告诉你——真相,远比你以为的更加沉重。”
“圣殿要开启天门,不是为了飞升上界,而是为了……迎接‘上界清洗者’降临。他们会将下界所有生灵炼化成‘血丹’,用来供养上界的某个存在。”
“而你,因为拥有神品血脉,会成为他们最重要的‘主药’。”
“所以,你必须变强,强到足以对抗圣殿,强到足以……斩断天门。”
辰月的影像开始模糊,她的声音变得急促:
“记住,三大至宝中,天命碑是预言,星辰剑是杀伐,辰月镜是……钥匙。只有集齐三宝,才能找到封印天门的‘第四件至宝’。”
“你父亲去找了,但可能已经……”
影像戛然而止。
玉佩中的信息耗尽,化作普通的玉石,再无异样。
江奕辰握紧玉佩,指节发白。
真相,果然比想象的更加残酷。
上界清洗者、血丹、主药……每一个词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奕辰。”黄蓉握住他的手,声音颤抖,“你若想放弃,现在还来得及。师父可以带你离开古武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
“不。”江奕辰摇头,眼中金色星芒如火焰燃烧,“我不能逃。”
他站起身,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辰家十万冤魂在看着我,古武界亿万生灵的命运系于我身。若我逃了,谁去斩天门?谁去挡清洗?”
“可是……”
“师父。”江奕辰转身,对黄蓉深深一拜,“感谢您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接下来的路,可能很危险,可能会死。但……我必须走下去。”
黄蓉泪流满面,却最终咬牙点头:“好,师父陪你一起。”
“不。”江奕辰拒绝,“您要留在真武宫,稳住后方。龙啸天只是开始,诛星殿、圣殿、甚至上界清洗者……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古武界需要有人坐镇,需要有人……为我们守住最后的退路。”
他看着黄蓉,眼中闪过温柔:“师父,您已经为辰家付出太多了。接下来的血与火,该由我这个辰家后人……来承受了。”
黄蓉还想说什么,但江奕辰已转身,大步走向山下。
晨光中,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单薄,却笔直如剑。
仿佛在告诉这个世界:
辰家的血,还未流干。
辰家的魂,还未散尽。
辰家的剑……终将斩破这漫漫长夜。
黄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最终擦干眼泪,转身走向真武宫大殿。
既然弟子要战,那她就为他……铺平一切道路。
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因为她是他的师父。
也是……辰月托付的人。
晨钟再次响起,惊起山间飞鸟。
而一场席卷九天十地的风暴,已悄然掀起了第一片浪涛。
江奕辰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山时,衣冠冢的阴影中,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穿着星辰长袍,眉心有一轮金色弯月印记。
他望着江奕辰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欣慰,也闪过深深的忧虑。
“孩子,路已经给你铺好了。”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为父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身影缓缓消散,如晨雾般不留痕迹。
只有冢前的招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在诉说着:
有些真相,比死亡更沉重。
有些道路,比地狱更艰险。
但总有人……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