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山上有山下也有。
不过山下的是圆丘祀坛,上面装饰五色土,号“封祀坛”。
明洛看着都觉得累。
因为是李二唯一带的妃嫔,她也得盛装华服,腰板挺直地拿出气势来,人前必须撑住。
如此两三日亢奋,李二也终于过瘾了。
和他儿子李治的封禅比,此次封禅称得上是低调简朴。
李治那回率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封禅车乘连绵数百里,随行的还有突厥、于阗、波斯、天竺国、倭国、新罗、百济、高句丽等国的使节和酋长。
主打个劳民伤财兴师动众。
李二下山时分没了太多留恋,不比来时见着个石碑就想刻点字,见着株好看的树就想题诗。
效率加快许多。
早饭后出发,午时就到了离山脚很近的一处空地稍作休整,张阿难等先行一步的宫人已支好各类用具。
饭菜的香气让众人觉得心安。
登山望远固然开阔视野,但毕竟是山上,好似和人间隔绝了般,这会身处此地,能看得着临近村落升起的炊烟,再眺望地远些,能看到在田亩间行走的零星人影。
脚踏实地的感觉太好了。
明洛裹了裹身上的披风,懒洋洋地躺在一把和露营椅差不多式样的矮椅上晒太阳。
坚定不去掺和李二那边的坐榻。
统治阶级的腐朽啊。
荣华富贵迷人眼啊。
明洛四处环视着忙碌不停的宫人,心下继续唾弃自己,寻思着该弄点什么福利给大家。
只是她的视线很快停顿住了。
因为有个宫人和她四目相对。
嗯?
第六感的警报立刻拉响。
然后对方扔下手中的活儿,撒腿就跑。
“抓住他!”
这个点儿,大家伙儿都在忙手头上的活儿,明洛立刻扫了眼李二的方向,心下稍定。
张阿难等几个心腹照例在附近布防,一眼看去没有漏洞。
不是冲着李二来就行。
她蹭地起身,说来动静不小,适当吸引了张阿难的注意力,他顺着宋昭仪的目光看去,果见一个寻常宫人举止不妥,居然往身后的山林跑去。
他预备着让人去帮忙抓贼。
但明洛罕见地以格外锐利的眼神向他示意,朝李二方向努了努嘴。
你不用管这边的闲杂屁事。
说不得对方就是想玩调虎离山。
守好李世民就对了。
一时间,不大不小的营地被打破了宁静,变得鸡飞狗跳,大家都绷紧了弦,没了名士游山玩水的从容姿态。
“没能抓住?”
李二举杯的手停了下,眉头微蹙,自然看向第一个发觉此人可疑的明洛。
明洛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妾只是闲来无事张望着,结果和此人四目相对,他不知心虚什么,拔腿就跑。”
莫名其妙的是她好不好。
“他的物件可在?”
李二神色淡淡。
不过一番搜查下来,一无所获。
反而把大家的心情搞得稀巴烂,原先向李二敬酒吟诵的官员,各个互相打着眼色。
“这处空地,上山来时朕也驻足过。”李二神色晦暗不明,他不确定是不是明洛误打误撞地化解了一次危机。
明洛同样记得,是停留最久的一处。
“不碍事的,山下人多,咱们现在还是势单力薄了些。”好比方才,她一点不敢让张阿难动。
“莫紧张,说不得被你吓走了。”
李二语气轻快,唯独眸中情绪稍显暗沉。
“希望吧。”
后面几日,他们循序渐进地沿着来时的路折返,不是说没有其他的路,而是……原本他们挑的路就是最开阔平坦的,也清理完了大部分路障,不能未雨绸缪到为了一两个宵小蟊贼,兴师动众地改道吧?
真这么干,不明所以的底下人只会以为李二犯了和杨广一样的病,拿各种借口四处游玩。
防贼可比打贼累。
明洛比平日紧绷的精神体现在了生活的细节上,方方面面都显得有些强迫症,吃饭都没从前专注。
直到东平,晚饭间明洛嚼着食物,颇是没滋没味。
李二彻底看不下去,直截了当:“怎么,朕是要死在这一年了?所以你如此紧张?”
居然饭都吃不香了。
太可怕。
“陛下别咒自己,多吓人。”明洛正复盘着今日的细枝末节,思绪一被打断,眼神清明了几分。
“不是二十年,就是二十一二十二吗?”
万幸李二没说出二十三,明洛勉力绷住了自己的神情。
“陛下。”
她加重了语气。
“妾想不通。”
以李二目前的身体状态,怎么都不像三年后会重病卧床地要死啊。
“想不通很正常,你别多想了。你再胡思乱想,朕以后吃饭不喊你了。”李二最喜欢她吃饭的大快朵颐。
明洛知道他在‘威胁’她,当即也故作生气:“是昨日那个刺史家的小娘子花容月貌对吧?”
“刺史家的?”
李二迟疑了下,认真在脑海里检索着。
可惜他没咋注意。
“你看得仔细。”
明洛抿嘴道:“当然仔细了,刺史刻意介绍了,他这女儿仰慕陛下的字,刻意学了飞白。”
“你字写得差了?”李二斜了她一眼。
“妾自认不差。”况且这又不是字的事儿,人家借口着献美女呢,可惜李二没咋正眼看对方。
“酸什么,朕这一年多来身边不只有你一人?”
李二根本没拿安市城的一夜当回事。
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嘿,所以妾投桃报李,对陛下的安危上心。您不容有失。”明洛都有些后悔鼓励李二去封禅。
山高路远,随行的人多了担心鱼龙混杂,少了又不够周全,特别是李二的安全。
“看来朕比不上汉武的寿命。你在随军时从不担心刀枪无眼落在朕的身上,一个劲地鼓励朕去打,说是一定会赢。”
李二只手托腮,微眯着眼。
“妾仗着自己知道嘛,自然要多鼓励陛下。聊胜于无罢了。”明洛慢慢放下手中触感细腻的茶碗。
“不是的。”
李二心中因为寿命被勾起来的万般郁结在此刻消散殆尽,眸中有荡漾的水波纹动,神情亦被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