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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藤椅在客厅里“咯吱”响,奶奶摇着蒲扇,月光从纱窗钻进来,在地上织出张碎银网。我扒着碗边,看爷爷往嘴里扒拉面条,终于忍不住开口:“爷,奶,小佳能来咱家住不?她一个人住,离学校老远。”

爷爷的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奶奶放下蒲扇,擦了擦手:“那孩子爹妈不在身边?”

“嗯,”我点头,“她爸在外地,妈也搬新家了,就她自己住出租屋。”

奶奶叹了口气,皱纹堆成朵菊花:“可怜见的,让她来吧,多双筷子的事。”

第二天体育课,我把消息告诉小佳。她正蹲在操场边捡石子,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听见这话,她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洗过的玻璃珠:“真的?你奶同意了?”

“当然,”我拍着胸脯,“我奶最疼小孩了。”

小佳“噗嗤”笑了,露出颗刚换的小虎牙,阳光照在她脸上,连带着嘴角的小痣都生动起来。那天下午放学,她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跟我回了家。出租屋的钥匙被她系在红绳上,塞进口袋,像藏了个秘密。

我家是老式两居室,我和小佳挤在里屋的小床上。床尾摆着台旧收音机,是爷爷年轻时用的,外壳掉了块漆,却能收到不少台。每天晚上,等爷爷奶奶睡熟了,我们就偷偷拧开收音机,调到那个只在午夜播放的灵异节目。

“欢迎收听《夜半私语》,我是你们的主持人……”电波里的声音沙沙的,像隔着层水,“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关于一面镜子的故事……”

小佳总爱把被子蒙过头,只露出两只眼睛,听得大气不敢出。我比她胆大,边听边给她讲学校里的怪事,比如三楼女厕所总没人却听见冲水声,比如操场角落的秋千会自己晃。

“你不怕吗?”小佳往我这边挪了挪,声音发颤。

“怕啥,”我把收音机往中间推了推,“都是假的,吓胆小鬼的。”

可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却闪着光,像藏着只跃跃欲试的小兽。后来我才知道,她比我更早听这个节目,出租屋里的收音机,比我家这个还要旧。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小佳的妈妈突然找来了。她穿件米色风衣,头发烫成波浪卷,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袋水果,笑得有点拘谨:“多亏你们照顾小佳,我在这小区租了房,以后就能常来看她了。”

奶奶拉着她的手往里让,说邻里间该互相帮衬。我和小佳躲在门后,看着她妈妈把水果摆在桌上,指甲涂着红亮亮的油,和小佳洗得发白的指甲盖完全不一样。

从那以后,小佳白天还在我家吃饭,晚上却要回她妈妈租的房子。临走前,她会把收音机塞进我书包:“明天记得带学校,午休时接着听。”

我总觉得她妈妈有点怪。每次来接小佳,都不怎么说话,只是盯着小佳的书包,像在看里面有没有藏不该带的东西。有次我听见她跟小佳说:“别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对脑子不好。”

小佳没应声,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红绳系着的钥匙在口袋里硌出个小鼓包。

出事那天是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小佳在草稿纸上画收音机,画得歪歪扭扭的。我戳她胳膊:“今晚去我家睡吧,我爷买了桃酥。”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她妈妈的米色风衣正晃过操场栏杆:“不了,我妈说今晚炖排骨。”

可放学时,她却追了上来,书包带子一长一短:“我妈临时有事,说去朋友家吃饭,我还是去你家吧。”

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没多想,拉着她往家跑。晚饭后,爷爷奶奶去楼下散步,我和小佳躺在床上,又拧开了收音机。刚调到灵异节目,小佳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部旧款翻盖机,粉色的,壳上贴着只掉了耳朵的小熊。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还是接了:“喂,妈?”

我背对着她,摆弄着收音机的天线。电波里的故事正讲到关键处,主持人的声音突然压低:“当他回头时,镜子里的人……”

“嗯?你说什么?”小佳的声音打断了我。

我转过身,看见她举着手机,眉头皱得更紧了,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妈,你那边怎么有小孩哭?还有个女的在说话?”

手机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小佳“啊”了一声,突然挂了电话,脸色白得像纸。

“咋了?”我凑过去,“你妈说啥了?”

“不是我妈,”小佳的声音发颤,把手机扔到一边,“刚才那声音……不是我妈。”

“那是谁?”

“不知道,”她摇着头,眼睛瞪得很大,“我妈从来不跟小孩玩,而且刚才那女的说话,声音尖溜溜的,像指甲划玻璃……”

正说着,她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小佳吓得往我身后躲,我壮着胆子接了,刚“喂”了一声,就听见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哭声,混着个女人的声音,像在哄孩子,又像在念叨什么,沙沙的听不清。

“谁啊?”我喊了一声。

哭声停了,女人的声音也没了,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像有只虫子在听筒里爬。我赶紧挂了电话,心脏“咚咚”地跳。

“这号码……是你妈常用的吗?”

小佳点点头,嘴唇哆嗦着:“她今天下午还打过来,说晚上不回家吃饭。”

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收音机还在响,可谁也没心思听了。窗外的月光移到墙上,像块冰凉的布,盖在那部粉色手机上。

九点半,奶奶推门进来,看见我们俩挤在被窝里,笑了:“这热的天,不嫌闷得慌?”

“奶,”我拽着她的衣角,“小佳妈妈打电话来,里面有别人的声音。”

奶奶摸了摸小佳的头,她的手刚摘过菜,带着股黄瓜味:“许是串线了,老电话都这样。别怕,睡吧。”

她把收音机关了,拿走放在床头柜上。关灯的瞬间,我看见小佳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好像有新消息,可再看时,又黑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小佳的手机在枕头底下响,我摸出来接,听筒里的女人突然尖声笑了,说:“该你了,念首诗吧。”

第二天一早,小佳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要不,问问你妈昨晚啥情况?”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摇了头:“我妈脾气怪,问了她该生气了。”

可到了中午,她突然拉着我往操场角落跑,脸色比早上更白:“我想了一上午,不对劲。昨晚我妈说在朋友家吃饭,可那电话里的背景音,安安静静的,不像在外面。”

“说不定在卫生间打的呢?”我安慰她。

“不是,”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我听见抽水马桶的声音了,是我家出租屋的那种,水箱漏水,抽水时‘咕噜咕噜’响。她昨晚明明在外面,怎么会在出租屋?”

我愣了一下。小佳的出租屋我去过一次,在老楼的顶楼,马桶确实老掉牙,抽水时像在咳嗽。

“去问问你妈不就知道了?”我掏出她的手机,塞到她手里,“打个电话。”

她咬着嘴唇,按了号码,手却一直在抖。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小佳“喂”了一声,突然僵住了,举着手机,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旁边,听不见手机那头的声音,只看见小佳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阳光照在她脸上,连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可那双眼睛里,却空得吓人。

“咋了?”我推了她一把。

她没反应,还是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像尊被冻住的小雕像。

“小佳!”我使劲晃了晃她。

她这才猛地吸了口气,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大口大口地喘气,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磕在砖头上,裂了道缝,像条爬着的蛇。

“她说……”小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说昨晚没给我打电话。”

“啥?”

“我妈说,她手机落出租屋了,昨晚和叔叔他们在外面吃饭,根本没碰过手机,”她蹲在地上,眼泪掉在手机屏幕的裂缝里,“她还查了通话记录,根本没有昨晚的来电。”

我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干干净净的,确实没有那个时间点的记录。可昨晚的铃声,听筒里的哭声和女人声,明明都真真切切的。

“串线也不能串得这么真吧?”我挠了挠头,心里有点发毛。

小佳没说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的裂缝,像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下午的数学课,她一直没抬头,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手机,每个手机旁边都画个小圆圈,像人的头。放学时,她突然说:“我想回出租屋看看。”

“你妈不是说手机落那儿了吗?说不定真是别人拿她手机打的。”我跟在她身后,老楼的楼梯间没灯,黑乎乎的,像条长舌头。

她的出租屋在六楼,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屋里一股潮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光线暗得像傍晚。小佳的妈妈说落在这里的手机,就摆在床头柜上,粉色的壳子在昏暗中很显眼。

“你看,手机在这儿,”我拿起手机,想给她看,“昨晚肯定是……”

话没说完,我突然停住了。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停留在通话界面,通话时间显示“05:23”,而拨打的号码,是小佳现在用的这部手机。

通话记录里没有,可手机却显示正在通话?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小佳现在用的这部,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正是眼前这部旧手机的。

“接……接不接?”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佳的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

里面没有哭声,也没有女人的尖笑,只有个小孩在念诗,奶声奶气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念完一句,一个女人的声音接了上去,尖溜溜的,像捏着嗓子:“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们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我突然想起小佳说过,这出租屋以前住过一对母女,后来女的带着孩子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谁……谁在说话?”我对着手机喊。

小孩和女人都停了,过了几秒,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离听筒很近,像贴在耳边:“我们在等你呀,来念首诗吧。”

“啊——!”我把手机扔了出去,它撞在墙上,“啪”地掉在地上,电池摔了出来。

小佳突然抓住我的手,往门口跑,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块冰。跑到楼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出租屋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门缝里透出点光,像只睁着的眼睛。

那天之后,小佳再也没回过那个出租屋。她妈妈来接她时,脸色很难看,把出租屋里的东西都收拾走了,包括那部旧手机,说要拿去扔了。

可奇怪的是,小佳新换的手机,还是会在晚上九点准时响,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一串乱码,接起来,永远是那个小孩和女人在念诗,一首接一首,从“鹅鹅鹅”念到“锄禾日当午”,从不重复。

我们不敢再听灵异节目了,收音机被我藏进了衣柜最底层。晚上睡觉,小佳总爱往我这边挤,说听见枕头底下有手机震动的声音,可翻过来翻过去,什么都没有。

有天半夜,我被冻醒了,看见小佳坐在床上,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你干啥呢?”我迷迷糊糊地问。

她猛地回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里攥着的,是那部本该被扔掉的旧手机,粉色壳子上的小熊,耳朵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对着我笑。

“它在叫我,”小佳的声音像梦呓,“叫我念诗。”

“别碰它!”我扑过去,想把手机抢过来,可她抓得死死的,屏幕亮着,上面是通话界面,通话时间已经显示“12:00”。

听筒里的小孩突然尖声哭了,女人的声音也变得尖利:“快念!不然……”

“不然怎样?”我对着手机喊。

女人没说完,突然笑了,笑声像玻璃碴子在刮耳朵:“你听。”

我听见一阵“滴答”声,像水滴在地上,又像什么东西在爬。低头看,小佳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圈红痕,像被绳子勒过,红得发紫。

“啊!”小佳突然尖叫一声,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撞在墙上,电池飞了出来,滚到床底下。那阵“滴答”声停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俩的喘气声,像两只破风箱。

第二天,奶奶发现了小佳手腕上的红痕,没再多问,找了根红绳,给她系在手腕上,说:“老辈人说,红绳能避邪。”

小佳的妈妈也来了,这次没穿风衣,穿件灰扑扑的褂子,眼睛肿得像小佳前几天的样子。她拉着小佳的手,说:“咱搬家,不在这里住了。”

她们走的时候,小佳把那部旧手机的电池和机身都扔进了垃圾桶,粉色的壳子被她踩得稀烂,小熊的脸皱成一团,再也笑不出来了。

后来,小佳转学了,去了她爸爸工作的城市。临走前,她把那台旧收音机留给了我,说:“别再听那个节目了,不好。”

我把收音机锁进了柜子,再也没打开过。

只是偶尔,在晚上九点整的时候,我会听见枕头底下传来“嗡嗡”的震动声,像手机在响。可翻遍整个房间,什么都没有。

有次奶奶打扫卫生,从床底下扫出个东西,是那部旧手机的电池,上面沾着些黑糊糊的东西,像干涸的血。她没当回事,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小佳的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响。我走过去接,听筒里的小孩和女人齐声念:“床前明月光……”

念完,她们突然问:“你怎么不念?”

我想跑,可脚像被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我的号码,正在拨打,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涨,像在倒计时。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影子,不是我的,是个女人抱着小孩,她们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嘴巴在动,一遍遍地念: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我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枕头底下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可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圈红痕,像被红绳勒过,和小佳当时的一模一样。

收音机还锁在柜子里,钥匙就挂在床头。我盯着那把钥匙,突然不敢去碰了。

我知道,有些东西,就算扔了手机,换了地方,也甩不掉的。

它们就藏在电波里,藏在九点整的铃声里,藏在没说完的唐诗里,等着下一个拿起电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