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栋转身,重新拉开车门。
他没有坐回副驾驶,而是直接跨上后座那片宽大的真皮沙发。
在他坐下的瞬间,那个因为外界变故而显得有些不安的小家伙,像找到了归巢的雏鸟,顺势滚进了他的怀里。
羊绒毯被他单手捞起,盖住了她赤裸纤细的脚踝,也将车外那片骸骨荒原的最后一丝冰冷空气,彻底隔绝。
“开车。”
林栋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系统,清晰地传到驾驶座。
老K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真皮座椅被濡湿了一大片。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所有因恐惧而凝结的空气全都挤压出去,才用颤抖的手,将挡位推到底。
“征服者号”的引擎发出一声压抑的低沉咆哮,履带缓缓转动,
碾过地上那些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金属残骸,毫不犹豫地驶上了那座巨大的方形升降台。
吱嘎——
在战车重达数十吨的质量压迫下,升降台的金属结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一收拢了背后那对狰狞的暗金色骨翼,庞大的身躯无声无息地落在升降台的入口处。
他没有上车,而是像一尊从地狱深渊中召唤而来的沉默门神,背对着车头,
那双猩红的晶格复眼,冷酷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随着一声沉闷的机括锁死声,升降台四周的地面严丝合缝地闭拢。
光线,被彻底吞噬。
世界陷入了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与死寂。
轰隆隆……
脚下的平台猛地一震,随即以一种远超常规工程学范畴的恐怖加速度,向着深不见底的地心深处垂直坠落。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老K和萨莎的心脏。
“深度计爆了!”萨莎的声音在纯粹的黑暗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压抑的颤栗。
“垂直速度超过每秒五十米!一百米……我们正在穿过地壳断层!”
“这里的岩壁结构……天啊,他们不是掏空了一座山,他们是给这片大地做了一次心脏搭桥手术!”
啪。
林栋打了个响指。
车厢内,柔和的暖色照明灯瞬间亮起,驱散了那份足以逼疯普通人的黑暗。
透过加厚的特种防弹玻璃,可以看到升降台外飞速掠过的合金岩壁。
墙壁上,每隔十米,就有一个早已黯淡的红色警示灯,旁边刻着一行褪色的旧时代文字。
【警告:下方为7级生物隔离区,未经授权,灵魂亦将被净化。】
老K死死盯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宁可掉头回去面对那头能用尸体铺路的万尸之王。
至少,那个东西你能看见,能打。
而这里……这里只有未知的、来自三十年前的、被封存的死亡。
就在这时。
滋……滋啦……
车厢内的公共广播频道,被一个来源不明的外部信号强行切入。
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后,一个温和、儒雅,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的男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悠悠响起。
“欢迎来到109号实验室,我迷路的孩子,还有……送她回家的客人。”
老K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根根倒竖。
“是谁?!”
萨莎的机械左臂在操作台上一阵疾点,试图反向追踪信号源,但屏幕上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空白。
信号源,不存在。
那声音,竟是从这片空间的每一个原子里直接震荡而出。
声音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慌,而是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语调,继续说道。
“三十年了。”
“我几乎每天都能感受到你的气息,我最完美的作品。”
“那独特的基因序列,就像黑暗宇宙中最璀璨的星辰,无时无刻不在呼唤着你的造物主。”
“回家吧,迟到了三十年的加冕仪式,已经为你备好。”
“不……”
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林栋的怀里传来。
他猛地低下头。
原本只是不安的萧凤禾,此刻整个身体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小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那双左黑右金的异色瞳里,被一种最原始的恐惧所淹没。
她认识这个声音。
她的身体,她的细胞,她的灵魂,都认识这个声音!
“还有你,陌生的客人。”广播里的声音笑意更浓,透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感谢你为我清理了门口那些碍眼的垃圾。”
“作为回报,稍后,我会让你站在最好的观众席上,亲眼见证,你的‘所有物’,是如何褪去这层伪装,变回她本来的、最荣耀的样子。”
话音刚落。
刺啦——!!!
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紧贴着车身响起!
一道深邃的爪痕,伴随着神父那若有若无的轻笑声,精准地刻在了“征服者号”的车窗玻璃上。
“看,我的其他孩子们,已经等不及要和它们许久未见的姐姐……团聚了。”
林栋的脸,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总是带着疏离与冷漠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冻结了时空的绝对零度。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萧凤禾眼角因为极致恐惧而渗出的一滴泪水。
然后,他对着空气,用一种陈述既定事实的语调,平静地开口。
“我会把你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他顿了顿。
“连同你的脑子一起。”
“塞进你的胸腔里。”
升降台的下坠速度开始放缓。
周围飞速掠过的合金墙壁消失,现出一个无比空旷的巨大地下空间。
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无数粗大的管道和线缆像垂死的巨蟒,从黑暗中垂下。
正前方,是一道厚重如古代城墙的圆形合金闸门,门上,用早已干涸的暗红色涂料,喷涂着一个巨大的数字。
【109】
闸门两侧,是两排高达二十米的巨型玻璃柱。
柱子里,浸泡着粘稠、浑浊的绿色营养液,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若隐若现。
他们形态各异,有的三头六臂,有的背后生着畸形肉翅。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死了,脸上凝固着临死前最极致的痛苦。
萧凤禾的瞳孔瞬间失去了焦距,只剩下被记忆碎片刺穿的空洞。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嘴里反复呢喃着那个让她绝望的词。
“‘瑕疵品’……”
“好多……好多失败的‘我’……”
林栋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伸手,用掌心轻轻捂住了萧凤禾的耳朵,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再去看那些肮脏的、失败的造物。
“别怕。”
“很快,就都看不见了。”
咚——!!!
升降台重重地落在了实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前方的圆形闸门没有开启。
闸门上方,一排猩红的警示灯骤然亮起,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地下空间。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
【检测到“皇后”样本生命特征,但伴随高威胁等级“污染物”!】
【核心协议启动……净化程序,开始!】
话音刚落。
那几十根浸泡着“瑕疵品”的玻璃巨柱,内部的绿色营养液开始剧烈沸腾!
咕嘟……咕嘟……
那些本该死去的畸形怪物,紧闭的眼睛,在同一时间,猛地睁开!
它们的眼球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疯狂的、嗜血的猩红!
咔嚓——!!!
坚固的特种玻璃柱表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它们要出来了!”老K发出了变调的嘶吼。
“老板!快退!这些全是‘天使计划’的失败体!”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林栋已经抱着萧凤禾,直接走下了车。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即将破笼而出的怪物。
他只是抱着怀里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小家伙,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扇紧闭的、厚重无比的圆形闸门前。
他抬起一只没有抱人的手。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只是像一个被邻居的噪音骚扰到极致的住户,要敲响对方的门。
他屈起食指,对着那扇厚达数米、足以抵挡小型核爆的闸门,轻轻地,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声音不大,却像三记重锤,精准地砸在了这个地下世界的心脏上。
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警报声和玻璃碎裂声。
“开门。”
“你们的主人,回来了。”
他不是在说自己。
是在说,他怀里的那个女孩。
她的主权,不容任何东西染指。
下一秒。
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那些即将破碎的玻璃柱,表面的裂纹瞬间停止了蔓延。
所有苏醒的怪物,动作都诡异地静止了。
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了一片诡异到极点的死寂。
滋……
闸门上方那个老旧的扩音器,在沉寂了十几秒后,再次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随即,神父那温和、儒雅,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再一次从里面传了出来。
那声音,像一个等待了许久的老朋友,终于等到了自己心爱的玩具。
“欢迎回家,我最完美的藏品。”
“还有……感谢你,这位不知名的客人,替我清理掉了门口的垃圾,还把我的‘钥匙’,完好无损地……还了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栋环抱着萧凤禾的手臂,猛地收紧。
那力道,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成为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