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
医院楼下的广场已经热闹起来。
十几位家长拎着早点,扎堆站在住院楼大门口。
有人坐在花坛台阶上面啃包子。
有人拿着手机,时不时刷新社交平台。
还有几个家长依旧在跟值班民警反复交涉。
一夜过去,他们的耐心越来越差。
“昨天就说四十八小时。”
“时间一到必须放孩子出来。”
“我们已经找好律师,什么手续都准备好了。”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声音很大。
他是林小雨的父亲。
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火气。
“孩子平白无故关在这里,换谁家家长受得了。”
旁边几个家长跟着附和点头。
值班民警脸上满是无奈。
只能一遍一遍重复官方的说辞。
“我们理解各位的心情。”
“剩下还有二十四个小时。”
“上级还在研究后续处置方案。”
“请大家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这番安抚,根本压不住家长心里积攒的怒火。
林小雨父亲冷哼一声。
“研究研究,天天都是研究。”
“我女儿身体检查全部正常。”
“心理医生也说只是受了惊吓。”
“再扣着不放,那就是违法。”
他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功能,镜头直接对准值班民警。
“我现在全程录像。”
“时限一到人还不让走,我直接把视频全部发到网上。”
“让全网老百姓评评理。”
民警下意识抬手挡在镜头前面。
广场上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掏出手机跟着拍摄现场画面。
短短十几分钟,一段现场短视频又被上传网络。
评论区很快又吵成一团。
儿科病区的走廊。
玻璃窗能够清清楚楚看见楼下广场乱糟糟的景象。
顾安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这一幕。
手掌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面。
指尖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沈朔走到他身旁。
脸上的神色十分疲惫。
整整一夜,他都在维持那十四根看不见的地脉丝线。
源源不断消耗自身的力量。
眼底浓重的黑眼圈几乎快要盖住整个眼眶。
“那根丝线已经全部固定完毕。”
“十四个人,一个不漏。”
“只要种子内部力量稍微一动,我这边立刻就会有感应。”
沈朔压低声音。
“但我撑不了太久。”
“这种远距离持续锁定,每时每刻都在消耗我的本源。”
“最多坚持一个半月。”
“超过这个时间,我的力量会被彻底抽空。”
顾安猛地转头看向他。
“一个半月。”
“只有这么短?”
“嗯。”
沈朔轻轻点头。
“地脉力量不是无穷无尽的电池。”
“念土本身和整片大地相连,他扛得住长年累月的消耗。”
“我只是继承了一小部分残留力量。”
“持续铺开大范围监控,损耗非常恐怖。”
“如果这一个半月之内,我们找不到心魔本体的藏身位置。”
“丝线会直接断裂失效。”
“到那个时候,十四颗种子彻底脱离监控。”
“会发生什么,谁都预料不到。”
这句话沉甸甸砸下来。
原本刚刚撕开一丝缝隙的生路,再次蒙上厚重阴影。
章淮抱着厚厚的一沓纸质资料从会议室方向走过来。
胳膊下面还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熬夜整理完的档案,边角已经被手心汗水浸得微微发皱。
“所有孩子的资料全部整理完。”
“学校、家庭住址、日常社交、常去的地方,全部登记好了。”
“出院之后的轮班计划表我也排出来。”
“我们三个人轮流转,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跟踪盯梢。”
章淮把文件夹放到窗台上面。
纸张哗啦一声散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手写字迹。
“但是还有一个现实难题。”
“我们三个不是官方人员。”
“没有合法跟踪监视普通人的权限。”
“光明正大守在人家家门口,很快就会被家长报警。”
“一旦被认定为骚扰跟踪,我们直接会被警察带走拘留。”
顾安沉默下来。
现实一层又一层枷锁,死死捆住他们。
有心监控,却没有身份。
有心阻止灾难,却拿不出任何证据。
明明知道危险近在咫尺,一举一动全都受世俗规则束缚。
“只能用隐蔽的方式。”
顾安缓缓开口。
“分开伪装。”
“外卖员,快递,兼职临时工。”
“混进他们生活圈子外围。”
“远远观察,绝不靠近,绝不接触孩子本人。”
“只要种子不动,我们就永远隐身。”
“一旦沈朔那边丝线传来警报,我们再立刻行动。”
章淮皱起眉头。
“十四个人,分散在城市东南西北各个片区。”
“三个人,怎么同时盯守十四个不同地点?”
“就算不吃不睡不停赶路,也根本跑不过来。”
空气瞬间安静。
这又是一道绕不开的死结。
人力有限。
敌人却分散在整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重症监护室内部。
仪器滴滴答答平稳作响。
念土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
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表面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可在那片灰蒙蒙的意识虚空夹层当中,战斗还在疯狂继续。
无边无际漆黑黑雾如同狂暴海啸。
一波接着一波狠狠冲击念土那一身满是裂痕的神魂。
心魔动用了空间夹缝之中积攒无数轮回的黑暗力量。
一心想要趁他蜕变还没有完成,直接将神魂碾成粉末。
黑色幻影张牙舞爪,嘶吼咆哮。
无数扭曲的人脸在黑雾里面来回翻滚。
全是过往轮回当中,那些被黑暗吞噬的普通人的虚影。
“放弃吧。”
“亿万年轮回,没有人能够对抗宿命。”
“你就算勉强做到神魂自愈又能如何。”
“你的肉身还困在现实病房。”
“外面你的同伴人手不足,顾此失彼。”
“十四颗种子很快就要散落城市各个角落。”
“细碎的恶念到处蔓延。”
“人间会慢慢腐烂。”
心魔的意念如同滚滚惊雷,响彻整片灰雾空间。
“你就算苏醒,最后能救下几个人?”
“你守护的凡人,转头就会被内心欲望拖入黑暗。”
“你的坚守从头到尾,全都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笑话。”
念土悬浮在雾海中央。
神魂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痕,一边被黑雾冲击撕裂,一边又依靠绝境蜕变的力量缓慢愈合。
痛苦已经超出语言可以描述的极限。
神魂每一寸都仿佛在烈火当中灼烧。
主宰留下固化的道心如同磐石,纹丝不动。
他没有开口争辩,也不会被言语动摇。
只是拼尽神魂仅剩的全部力量,默默推进自身修复。
他能够清清楚楚听见心魔所说的每一句话。
清清楚楚看见现实世界顾安三人面对的所有困境。
人手不够。
力量有限。
世俗规则束缚。
时间期限只有一个半月。
所有难题全部摆在眼前。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局势有多绝望。
可道心之中,从来没有认输这两个字。
他一边硬扛着黑暗浪潮疯狂轰击,一边在混沌虚空之中,拼命尝试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他想要隔着神魂与肉身之间断裂的通道。
送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念,传递给现实中的顾安几个人。
不需要完整说话。
只要传递一个简单信息。
不要只盯着十四名少年。
心魔本体不在虚空夹缝。
它就藏在这座城市地底深处的旧地下人防工程废墟。
之前几次灾难爆发,所有黑暗力量,都是从那片废弃老工事当中向外渗透出来。
之前局势混乱,所有人全部注意力被十四名孩子牢牢吸引,谁都忽略了这条关键线索。
念土拼着神魂再度裂开数道新伤口。
一缕几乎快要消散的金色意念,像一颗微弱火星,脱离神魂本体。
奋力冲破层层黑雾阻拦。
朝着现实世界飞速坠落。
心魔瞬间察觉到这一缕意念的动向。
勃然大怒。
一团漆黑触手猛地横扫过来。
狠狠抽向那一缕金色微光。
“休想把消息送出去!”
虚空当中爆发出一阵无声的剧烈震荡。
那一缕意念被黑色触手狠狠击中。
光芒瞬间破碎大半。
只剩下一点残碎的碎片,如同风中残烛,漫无目的地飘向现实。
没有人知道这碎片能不能顺利抵达。
也不知道就算抵达之后,会不会有人能够感知接收。
心魔一击得逞,黑雾攻势变得更加狂暴凶狠。
现实世界,上午九点。
医院组织的又一轮家属沟通会,在楼下会议室召开。
几名代表家长进入会议室,跟市局、医院领导面对面谈判。
林小雨的父亲作为家长代表,态度最为强硬。
“四十八小时到期,必须放人。”
“如果继续扣留,我们直接起诉。”
会议室的玻璃门紧闭。
外面走廊,顾安三个人站在墙角等候。
章淮低头翻看手机新闻推送。
一条本地社会新闻弹了出来。
标题并不起眼:昨夜城郊老旧人防工地,监测仪器多次捕捉异常地磁波动。
章淮随手点开,只是草草扫了两行。
并没有放在心上。
城市老地下人防废墟,年代很早,几十年前开挖出来。
这些年一直荒废,偶尔地质仪器测出地磁异常,在当地算不上什么稀奇新闻。
他手指向下滑动屏幕,正要翻过去看下一条消息。
就在这一刻。
那一缕破碎残缺的金色意念碎片,无声无息飘进这栋大楼。
轻飘飘掠过长长的走廊。
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声响。
如同一阵看不见的微风。
碎片刚好落在章淮的后脑勺。
一瞬间。
章淮脑袋猛地嗡的一声巨响。
脑袋里面突然冒出一个模糊朦胧的画面。
黑乎乎,潮湿,四通八达的地下坑道。
墙壁布满老旧水渍,到处散落废弃钢筋碎石。
一股阴冷潮湿的泥土气息仿佛扑面而来。
画面仅仅持续半秒,转瞬彻底消失。
章淮浑身一抖,手里手机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手机壳重重撞击瓷砖地面,发出刺耳响声。
顾安和沈朔立刻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
章淮蹲下身捡起手机。
脑子嗡嗡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神里面满是茫然。
“我不知道,刚刚一瞬间……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地下坑道的画面。”
“黑乎乎的老人防工事。”
“感觉特别真实,就好像我亲自站在那里面一样。”
沈朔眉头紧紧皱起。
伸手按住章淮的肩膀,释放一丝微弱地脉气息探查他的神魂。
“是幻觉吗。”
“不像做梦。”
章淮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来得毫无征兆,一瞬间就砸进脑子里。”
他低头看向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一条本地新闻页面。
城郊废弃人防工地地磁异常。
两行小字映入眼帘。
章淮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这里。”
“刚刚我脑海里面看见的场景,就是这片老人防废墟。”
顾安身体瞬间绷紧。
“为什么突然看见这个画面?”
沈朔呼吸骤然急促。
“是念土!”
“一定是念土!”
“他被困在意识夹层里面,没办法苏醒,拼尽全力送出来的碎片化讯息!”
“刚才心魔出手拦截,意念被打碎,只剩下一点残片落到我们这边。”
巨大反转毫无征兆降临。
苦苦寻找的心魔巢穴地点线索,终于送到他们手上。
顾安一把抓过手机,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指尖飞快点开新闻附带的简易地理位置示意图。
城郊,老城区外侧。
一大片建国时期开挖的庞大地下人防网络。
规模极其庞大,坑道纵横交错,层层叠叠,范围横跨数平方公里。
后期城市扩建,地表盖起楼房,地下这片旧工事就彻底被遗忘废弃。
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
阴暗封闭,远离人群。
正好就是心魔本体最完美的藏身巢穴。
“所有一切全部对上。”
“之前城市洪水异动,地脉被污染,黑暗力量向外涌出。”
“源头全部都是城郊这片地下废墟。”
顾安猛地握紧拳头。
“我们之前所有人,全部把目光死死盯在医院里面十四个孩子身上。”
“彻底忽略真正的主战场,根本就不在这一栋住院楼。”
沈朔的眼神当中燃起一丝光亮。
“只要我们直接冲入这片人防废墟,找到心魔本体!”
“把根源打掉,十四颗种子就算还留在少年体内,也会失去力量源头供给。”
“没有本源支撑,黑暗种子就会慢慢休眠枯死。”
“不需要冒险刺激孩子,也不需要长年累月无止境消耗力量监控。”
“从根上面了结整件危机。”
绝境之中,突然出现真正的突破口。
压在三人心头的千斤重担,仿佛看见了卸下的希望。
但是下一秒,顾安脸上的兴奋迅速冷却下去。
眉头重新紧紧锁死。
“但是时间不够。”
“距离时限到期,只剩下二十个小时。”
“这片人防工事范围太大,坑道分支密密麻麻如同迷宫。”
“我们没有内部详细图纸。”
“里面岔路无数,死角无数。”
“单凭我们三个人,贸然冲进去盲目摸索。”
“想要在二十小时之内找到心魔本体,概率微乎其微。”
“一旦进去之后迷路,被困地下,不但找不到敌人。”
“连医院这边发生状况,我们都来不及赶回来支援。”
章淮脸上刚刚升起的喜色,瞬间又暗淡下去。
“能不能找警方协助?”
“跟刑侦队长如实说明线索。”
“请求警方派出队伍一同前往人防废墟搜查。”
沈朔缓缓摇头。
“我们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
“只靠着一道凭空而来的幻觉画面,就要求大批警力进入几平方公里庞大废弃地下工事冒险搜查。”
“高层不会采信这种说辞。”
“只会判定我们精神压力过大,产生妄想幻觉。”
会议室的大门这时咔嚓一声推开。
家长代表谈判结束,一个个面色阴沉走了出来。
林小雨的父亲走出门口,冷冷丢下一句话。
“谈判没有结果。”
“明天上午九点,四十八小时时限一到。”
“我们会直接守在住院楼出口。”
“接孩子回家。”
谈判宣告失败。
留给他们的时间,一分一秒飞快流逝。
一边是明天必然要被放走的十四枚黑暗种子。
一边是庞大如同迷宫的地下人防废墟,潜藏着心魔本体。
人手稀缺,证据全无,时间紧迫。
胜利的线索就在眼前,可横亘在面前的阻碍依旧重重叠叠。
空间夹缝深处。
心魔看见那一缕破碎意念碎片侥幸逃出去。
虽然已经残缺不全,依旧让它怒火滔天。
它明明已经出手拦截,竟然还是漏出去一丝碎片。
它立刻感知到现实之中顾安三人已经捕捉到地下人防废墟这条线索。
无边怒火在虚空当中翻滚涌动。
“不知死活。”
“居然敢主动找上门。”
心魔不再一心全力猛攻念土神魂。
分出一大半黑暗力量,隔着空间投射回现实的地下人防工事内部。
整个庞大地下迷宫,立刻被它调动的黑暗力量改造。
坑道当中,开始滋生无数幻象陷阱。
扭曲的回声,虚假道路,幻觉幻境。
但凡活人踏入地下废墟,就会被幻境迷惑心智。
互相猜忌,自相争斗。
心魔打算把这片人防工事变成一座巨大的狩猎牢笼。
就等着顾安一行人主动送上门。
来多少,困多少。
全部埋葬于黑暗地下迷宫。
现实中午十二点。
烈日高悬,火辣辣阳光烤着城市街道。
医院食堂。
顾安、沈朔、章淮三个人坐在角落餐桌。
面前摆着三份盒饭,饭菜一口都没有动。
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面是网上搜集到的残缺不全的老人防工事简易草图。
图纸残缺严重,大量分支坑道完全没有标记。
“风险很大。”
章淮指尖点在草图一大片空白区域。
“这片区域,图纸直接缺失。”
“真正内部是什么样子,谁都说不准。”
“心魔已经察觉到我们知道巢穴位置。”
“它一定会提前布下重重陷阱等着我们进去。”
“这次下地,等于主动闯进敌人主场。”
沈朔沉默片刻。
“可是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明天上午九点,孩子出院。”
“之后我们只能靠三个人分散跟踪十四处地点。”
“沈朔最多维持一个半月丝线监控。”
“一个半月之内找不到心魔,全盘崩盘。”
“与其被动拖着,坐等着灾难慢慢发酵。”
“不如趁着现在,主动冲进敌人老巢拼死一搏。”
顾安手指反复摩挲手机边缘。
“兵分两路。”
“不能所有人全部一股脑冲进地下工事。”
“太冒险。”
“一旦三个人全部被困地下,医院这边就彻底无人看守。”
“明天孩子们出院那一刻,如果心魔突然发动种子,现场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
章淮抬起头。
“你的计划是?”
“留下一个人守在医院。”
“明天出院现场,随时盯着十四颗种子状态。”
“一旦出现异动,第一时间出手压制。”
“另外两个人,现在立刻动身,奔赴城郊人防废墟。”
“冒险下地,寻找心魔本体。”
“两边互相配合。”
顾安抬眼看向对面两个人。
“我们三个人,现在就要做出决定。”
空旷食堂角落,气氛沉重压抑。
窗外正午刺眼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屋内。
落在餐桌上三份还冒着热气,却无人触碰的盒饭上面。
意识虚空夹层之中。
念土破碎的神魂依旧在硬扛黑暗浪潮的冲击。
蜕变还在艰难继续,却依旧无法挣脱虚空束缚回归肉身。
他能够听见顾安他们兵分两路的计划。
心里清清楚楚知道,地下工事内部,心魔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那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但是他没有办法开口警示。
所有传递意念的渠道,刚刚已经用尽。
剩下只有静静观望。
等待现实世界,即将到来的生死冒险。
深海之下,古源沉默的意志,再次开始观测无数条全新的未来分支。
一部分时间线,下地之人踏入地下牢笼,全军覆没。
一部分时间线,留守之人孤身面对十四颗同时爆发的黑暗种子,独木难支。
极少数微乎其微的分支,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没有人能够看清,这条微光最后通向何方。
城市的命运,接下来几个小时之内,就会迎来决定性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