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潇潇把纸条凑到灯前,烧了,灰烬落在掌心,轻轻一吹,便散了。
“勿查南诏?有意思,既然不让我查,那我便非要查一下…不仅要查,还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二日,楚潇潇照常去了骨鉴司。
伤口还有些疼,但她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孙录事送来今日要处理的卷宗,她一一审阅批复,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只是裴青君来送药时,低声说了句:“我兄长说,最近半个月,延康里一带的巡防时间确实调整过,原本是每两刻钟一队,现在改成了三刻钟,而且巡逻路线绕开了巷子深处。”
楚潇潇接过药碗,没说话。
裴青君犹豫了一下,又道:“他还说,这调整是上面直接下的令,至于是谁下的,因何而下,并不清楚原因,队里的兄弟私下抱怨过,但没人敢多问。”
“不知道是谁下的令?”
“对,但家兄猜测,应该是右金吾卫大将军,梁宥。”
“梁宥…好,我记住他了。”
楚潇潇一边嘟囔着这个名字,一边回想起,右金吾卫大将军,从三品下的官职,掌神都巡警事宜,若巡防路线调整是他下的令,那昨夜金吾卫缺席,便不是一个偶然事件了。
“谢谢你兄长。”她喝完药,将碗递回去,“这事不要再对任何人说。”
“下官明白。”
裴青君退下后,楚潇潇继续处理公务。
直到午时,李宪来了,但他脸色却不太好看。
“陛下准了…”他说,“但只给了半年时间,逾期必须回京复命,另外,随行人员不能超过三十人,且必须低调行事,不可惊扰地方。”
楚潇潇看着他有些丧气的脸色,点了点头:“放心吧,三十人已经够了。”
“还有一件事。”李宪压低声音,“今早下朝后,梁王特意叫住我,问你是不是要南下查案,我说是,他笑了笑,说南诏山高路远,让你多加小心。”
楚潇潇抬眼:“他这算是给我的警告?”
“应该不是。”李宪皱眉苦笑一声,“只不过他那个笑,让人很不舒服。”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孙录事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大人,不好了…陈文书…陈文书死了!”
楚潇潇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就在衙署后面的巷子里。”孙录事声音发颤,“他去给裴主事送药材样本,去了半个时辰没回来,裴主事让下官去找,等我带人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倒在巷子里,已经…已经没气了。”
楚潇潇和李宪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此事的非比寻常,于是一同往外走。
衙署后巷是条死胡同,平日少有人走,此时巷口围了几个衙役,见楚潇潇来了,连忙让开。
陈文书倒在墙根下,眼睛瞪得很大,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他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缠着红线…和昨夜袭击楚潇潇的那些杀手用的刀柄一模一样。
“看来,应该是‘血衣堂’出手了…”楚潇潇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
“伤口在心脏位置,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陈文书的右手紧紧攥着…”她掰开手指,掌心里掉出个东西…是个铜钱。
“这是…南诏铜钱。”楚潇潇捡起铜钱,上面的蛇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和之前在周家洛铺子里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是被人灭口了。”李宪站在她身后,声音冰冷,“因为他知道什么?”
楚潇潇没回答,只是将铜钱收好,起身吩咐:“把尸体抬到殓房,我要验尸。”
“是。”
衙役们抬走尸体,巷子里只剩下楚潇潇和李宪。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是第二次了。”李宪说,“第一次毁拓本,第二次杀人,血衣堂是在告诉我们,他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楚潇潇看着墙根下那滩暗红的血迹,缓缓道:“他们也在告诉我们,南诏这条线,碰不得。”
“你怕吗?”
“怕?”楚潇潇转过头,眼神平静,“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查了这么长时间,等的就是有人跳出来,他们越急,越说明我查对了方向。”
李宪看着她,忽然笑了:“哈哈,本王就喜欢你身上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楚潇潇没接这话,转身往回走:“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这三天,所有人都待在衙署,不要单独外出。”
“明白。”
然而,刺杀并没有停止。
第三日夜里,楚潇潇去了西市一家药铺,那是裴青君推荐的,掌柜的据说对南诏药材很有研究。
她本想趁着出发前,再确认一些关于血纹藤和蚀骨蚴的细节。
药铺在深巷里,门脸不大,但里面很深。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胡,说话带着岭南口音。
楚潇潇出示腰牌,说明来意。
胡掌柜很配合,取出几样南诏特有的药材,一一讲解药性、用法、禁忌。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胡掌柜愣了愣:“这么晚了,谁啊?”
他起身要去开门,楚潇潇抬手拦住:“等等。”
她从门缝往外看,外面站着两个人,穿着普通的布衣,可脚下那双靴子…是官靴,而且是金吾卫的制式靴。
楚潇潇心头一凛。
“就说已经歇了。”她低声对胡掌柜说。
胡掌柜会意,对外面喊:“谁啊?铺子打烊了,明日再来吧。”
外面的人沉默片刻,道:“金吾卫巡查,开门。”
胡掌柜看向楚潇潇,楚潇潇摇头,指了指后门。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后堂,刚要从后门离开,前门突然被撞开。
两个黑衣人冲进来,根本不是金吾卫的装扮…他们换了衣服,可手里拿的刀,还是血衣堂的制式刀。
“分头走…”楚潇潇推开胡掌柜,自己迎了上去。
她身上有伤,动作不如平时利落,可尸刀在手,依旧招招致命。
一个杀手被她刺中咽喉,倒地抽搐。
另一个见状,不敢硬拼,转身去追胡掌柜。
楚潇潇想追,可伤口被牵动,疼得她眼前一黑。
就这么一耽搁,那杀手已经追上了胡掌柜,刀光一闪…
“住手!”
一声厉喝,李宪带着人冲了进来。
他今日不放心楚潇潇独自外出,暗中跟了过来,没想到真出事了。
那杀手见势不妙,丢下胡掌柜,翻墙逃走。
李宪要追,被楚潇潇叫住:“别追了,救人要紧。”
胡掌柜肩膀中了一刀,血流如注,但性命无碍。裴青君很快赶到,给他包扎止血。
“他们是冲着您来的。”胡掌柜脸色苍白,声音发抖,“进来就问您在哪,我说不知道,他们就要动手…”
楚潇潇扶他坐下:“胡掌柜,连累你了。”
“不不,是小老儿该谢谢您救命之恩。”胡掌柜摇头,“只是…楚司直,您是不是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楚潇潇没回答,只是问:“关于血纹藤,您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胡掌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血纹藤的汁液,单独用是毒,但若配上龟兹特产的‘月光石’粉末,就能变成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惑心散。”胡掌柜声音更低了,“这东西无色无味,混在饮食里,能让人神智混乱,产生幻觉,若是用量足够,甚至可以操控人的行为,像提线木偶一样。”
楚潇潇心头一震。
操控行为。
她想起南诏使团那些成员呆滞的眼神,僵硬的举止。
还有洛阳骸骨案中,死者为何会自愿服下虫卵?
若有人用惑心散控制了他们的神智,一切就说得通了。
“月光石…哪里能弄到?”她问。
“西域。”胡掌柜说,“龟兹、疏勒一带的矿里有,但大周境内很少见,除非…”
“除非什么?”
胡掌柜看了她一眼,声音几不可闻:“除非是宫里的赏赐,先帝在位时,曾赏赐过几位重臣月光石制成的佩饰,据说能安神定惊。”
楚潇潇的呼吸停了一瞬。
宫里的赏赐。
她想起父亲楚雄留下的遗物里,好像就有一块月白色的石头,被打磨成平安扣的形状,她一直戴在身上。
难道那就是…
“胡掌柜,您说的月光石,是不是对着光看,里面有细碎的银色光点,像星星一样?”
“正是,正是…”胡掌柜点头,“楚司直见过?”
楚潇潇从颈间扯出那根红绳,绳子上挂着的,正是一枚月白色的平安扣。
她对着灯光转动,石质温润,里面果然有细碎的银光闪烁。
胡掌柜凑近看了,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就是月光石,而且是上品。”
楚潇潇握紧了平安扣,石头贴在掌心,冰凉。
父亲留给她的,到底是什么?
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第四日,出发前夜。
楚潇潇将骨鉴司的事务交代给孙录事,又将南下所需的药材、工具清点完毕,已是亥时。
她没回衙署,而是在西市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这是李宪的主意,说衙署已经不安全,不如住客栈,反而隐蔽。
客栈叫“悦来”,不算豪华,但十分干净,楚潇潇要了二楼最里间,窗户临街,视野开阔。
她简单洗漱后,坐在灯下整理行装。
平安扣放在案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将它戴回颈间。
无论如何,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是好是坏,她都要带着。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经子时了。
楚潇潇吹灭蜡烛,躺下休息。
伤口已经结痂,但翻身时还是会疼。
她闭着眼,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要赶路,必须养足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
像是檀香,又混着某种甜腻的花香。
不对。
楚潇潇猛然惊醒…客栈里怎么会有这种香?
她屏住呼吸,悄然起身,从枕下摸出尸刀。
香味是从门缝飘进来的,很淡,可闻多了就会头晕。
迷香。
她撕下一角衣襟,浸湿了捂住口鼻,悄声走到门边。
从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可地上有极淡的粉末痕迹。
有人来过…
楚潇潇没开门,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佝偻的背影渐渐远去。
一切如常。
可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这是一种直觉,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直觉…危险还没走,就在附近。
她退回床边,将随身物品迅速收拾好,尸刀握在手中,背靠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门和窗。
时间一点点过去。
等到天最黑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一声。
像是瓦片被踩动。
楚潇潇抬头,看见屋顶的瓦片被掀开了一块,一根细竹管伸了进来。
又是吹箭。
她悄然移到墙角阴影里,扣了三枚银针在指间。
竹管里飘出淡淡的青烟,这次不是迷香,而是一种刺鼻的气味…是火油。
他们要放火。
楚潇潇再不犹豫,甩手掷出银针,同时冲向窗户。
银针射中竹管,外面传来一声闷哼。她撞开窗户,纵身跃下。
二楼不高,她落地翻滚卸力,伤口被震得生疼,可顾不上这些。
刚站稳,就看见客栈二楼她住的那间屋子,已经冒出了火光。
火势蔓延极快,转眼就烧穿了屋顶。
客栈里响起惊叫声,住客们慌乱逃出。
楚潇潇站在街对面,看着熊熊大火,脸色冰冷。
三次了。
第一次毁拓本,第二次杀文书,第三次直接放火要她的命…
血衣堂这是铁了心不让她南下。
一只手忽然搭在她肩上。
楚潇潇反手就是一刀,被对方架住。
“是我。”李宪的声音。
他穿着便服,脸上沾着灰,显然也是匆匆赶来,看着燃烧的客栈,他眼神阴沉得可怕。
“你没事吧?”
“没事。”楚潇潇收回刀,“但他们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不能在神都待了。”李宪说,“天亮就出发,一刻都不能等。”
楚潇潇点头。
两人站在街边,看着大火被赶来的武侯扑灭。
客栈烧毁了大半,好在住客都逃出来了,无人伤亡。
掌柜哭的昏天黑地,说是遭了天灾。
可楚潇潇知道,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为了阻止她南下,不惜烧掉整间客栈的人祸。
“我去准备车马。”李宪说,“你回大理寺等,那里现在最安全。”
楚潇潇却摇头:“不,我去一趟金吾卫衙门。”
李宪一愣:“你去那儿做什么?”
“问个明白。”楚潇潇转身,朝皇城方向走去,“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李宪想拦,可看她决绝的背影,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神都还在沉睡,可有些人,已经醒了。
楚潇潇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脚步坚定。
三次刺杀,一次比一次狠。
可越是这样,她越要查下去。
父亲和那些在神都因南诏死亡的百姓是怎么死的…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在南诏。
谁也拦不住她……